“你最近跟着我爹忙坏了吧?”似是无意提起一样,云月将话题岔到了其他地方。
银沙听到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跟在云大人后面已经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我看到他身为朝中重臣,却无半分骄矜贪奢之气。
朝堂之上他刚正不阿,敢直谏弊政;朝堂之外他体恤民生,从不借机敛财。
府第朴素无华,门庭无钻营攀附之客,毕生以安民济世为己任,真的是位清臣、好官。”
听到这样的评价,云月并不意外,他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银沙看到这个笑犹豫了一下开口:“我一直很好奇,你们父子俩人的关系好似并不融洽。”
“你可真会说话,我们父子俩人可不是不融洽这么简单?”云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斜眼看银沙:“莫要跟我说你很尊敬他的话,我不想听。”
银沙看到他阴沉下去的脸,突然笑了,这个笑有些微妙:“所以……你们不是一伙的?”
云月抬头去看坐在床边的银沙有些好笑:“外甥女,舅舅我好心帮了你几次,你竟还在怀疑我?你这份疑心用在其他地方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哪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听到这里银沙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你什么意思?”
“你早就已经察觉不对劲了,何必在我面前演戏?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不会害你的。”云月叹了一口气:“或许你明日可以去内阁的书库看一看历年进士的亲进单。”
所谓亲供单就是在考取进士后,朝廷对本人进行的含三代以内的所有履历、籍贯、体貌特征,这份亲供单是由廪生、邻里作保并连坐,造假则取消资格且治罪 。
可以说只要看到亲供单,那这个人的底细就可以一清二楚了。
听了云月的话,银沙第二天一早到了内阁便借口要查阅户部提上来的折子,进了内阁的书库。
亲供单就在这里头。
银沙翻阅着进士名册,终于在泛着霉味的书页中找到了云颂卿的名字。
“父不详,母:梅春玉……”
银沙仔细翻阅着,然后发现了问题,她在另一页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妹:梅灵?
温安渝的母亲就叫梅灵。再抬头看梅灵上面的名字,梅春树。这个名字从未听过,不过他是梅春玉的族弟,也就是同一宗族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
下面写着梅春树与梅灵是梅氏宗族中的孤儿,幸得梅春玉资助,梅春树这才有了读书的机会。
不过梅春树明明已经考取了进士,甚至名次还不错,但却没有参加殿试。
这几个名字让银沙有些混乱,她又看了一眼籍贯——云苗坪。
这是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银沙心中越发觉得这里的梅灵或许就是温安渝的母亲。
西南、西南……温琏十几岁的时候就在西南驻军,云颂卿又是西南小镇的人,现在还有一个梅龙生……
梅?
突然银沙脑中灵光一闪,梅霜、梅若寒、梅无双,福临海的那些继子继女全都姓梅,会不会就是因为福临海自己姓梅?
或许这个梅春树不是别人,正是福临海?
所以他们三个自温琏十四岁去西南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所以这三个人才是真正的同盟?
只要确定这个梅春树真的是福临海,那么所有的事情全都解释通了!
书库潮气浸纸,陈年墨味混杂着霉气沉沉压人。
银沙站在架子前,捧着这卷宗沉思,猜想终究是猜想,若无实据支撑,一切都是空谈。
只是自福宅一案早已尘埃落定,定了石清河是凶手后,卷宗就已经封存了。
原本福宅里的那些人除了几个不重要的下人,福临海的那些女人和孩子全都死绝了,而且此刻她若重启旧案追查,只会落得无事生非、猜忌过甚的话柄,反倒打草惊蛇。
细想来,寻常查探的路径,已然走不通。
但内阁书库藏天下仕籍存档,最不缺的就是无人问津的陈年旧档。
银沙压下心绪,耐着性子继续翻找,专挑数十年前西南云苗坪的宗族册、乡贡册与保举文书逐一核对。
梅春树,云苗坪梅氏,年少孤苦,受族姐梅春玉助学成才,科考及第却弃殿试不入仕途。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说着非常古怪的人生走向,成了最大的破绽。
殿试乃进士登科最后一关,是无数寒门士子毕生所求,梅春树科考名次优异,前程本一片坦荡,绝无主动放弃的道理。
银沙指尖摩挲着陈旧字迹,瞬间抓住重点。
或许……他并非自毁前程,而是被人硬生生断绝了所有仕途?
云苗坪地方志边角残存潦草记载,写了梅春树考上进士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银沙顺着保人线索追溯,找到了当年为梅春树、梅灵兄妹作保的两名廪生姓名。
她再翻二人存档,发现二人籍贯同样为云苗坪,且在梅春树弃考次年,便双双因病离世,死因笼统无据,身后无亲无故,悄无声息湮灭在岁月里。
知情者尽数落幕,恰好遮住了所有隐秘,这般巧合,绝非偶然。
线索又断了,但是这并没有难倒银沙,略微一思索,她转而调取宫中旧档,翻阅数十年前内侍入宫名录。
福临海入宫年岁、籍贯报备向来模糊,只笼统登记流民出身、无籍可查,完美避开所有宗族溯源。
可银沙目光锐利,精准捕捉到一处细微重合:福临海入宫那年,恰好是梅春树弃殿试、彻底从仕籍名录消失的同一年。
一人弃士籍、入内侍,这京都少了一个梅春树,却多了一个福临海。
时间严丝合缝,轨迹完美衔接。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银沙抿着唇,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她想,她快要摸到真相了。
为坐实猜想,银沙最后调取西南边地旧档,查证当年温琏驻守西南的记载。
温琏十七岁奔赴西南边塞,曾驻军云苗坪属地,驻守时长恰好覆盖梅春树读书科考的数年光阴。
所有细碎线索,此刻尽数串联,拼成完整闭环,线索至此彻底串联完整。
当年少年温琏驻守西南云苗坪,年少戍边,孤身在外,看透军营倾轧、朝堂冷暖;
彼时云颂卿出身乡野,天资卓绝却无门阀依仗,仕途举步维艰;
而梅春树是当地最出众的寒门士子,苦读半生,锋芒毕露,是三人中最有望凭科考翻身之人。
三人皆是身世凄苦、无依无靠,境遇相通、惺惺相惜,年少便结为生死盟友。
他们立誓互为臂膀、共破困局,待来日各自立身,便互通势力、彼此庇护,挣脱寒门任人宰割的宿命。
可是一场意外,彻底摧毁了梅春树的人生,可能是名门势力忌惮寒门上位?又可能是意外遇险?
这个突发情况可能是废了他的身躯?或者毁了他的心志?或者是直接毁他士林前程,断尽他所有生路,逼得他不得不摒弃自己的进士身份,转投宫门做了太监。
只有这样走投无路,他才会选择这条路。
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为何出身西南乡野的云颂卿,无门阀支撑却早年仕途顺遂、屡屡逢凶化吉;
为何温琏常年驻守边关、身处权力边缘,却数次躲过朝堂构陷、死局翻盘;
为何福临海身居卑位却能权倾内侍,根基隐秘、无人能查,手握常人难以企及的人脉与权柄,还数十年执着搜寻长生丹、窥探奉仙司秘辛。
三人年少结盟,成了支撑半身的坚定盟友。
云颂卿立身朝堂中枢,掌文臣话语权;温琏镇守边关军方,握一方兵权壁垒;福临海潜伏内宫帝王身侧,掌宫禁眼线与近臣权柄。
三方势力互成犄角,暗中制衡朝野、彼此兜底、互利共生。
银沙缓缓合上泛黄的册页,书页合拢的轻响落在寂静书库中,格外清晰。
没有惊天动地的佐证,可层层档案、环环岁月、处处轨迹,早已铁证如山。
梅春树就像一片最完美的树叶,将福临海的身世完美的遮住,因此这个年少时的结盟也被藏得格外隐秘。
尘封十年的灭族凶手同盟,横跨权谋纠葛,至此,终于彻底真相大白。
入夜,银沙将窗户打开,等着云月不请自入。
果不其然,没等一会儿,人就来了。
“今天客气,竟还把窗户打开了?”云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所以梅春树就是福临海吗?”银沙也没有绕弯子,直接了当地问。
云月并不意外:“你动作还挺快。没错,梅春树就是福临海。”
“能给我讲讲这里头的事情吗?”银沙苦笑道:“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想听故事也不备些酒?”云月坐到银沙身边,两人一起坐在窗边看月亮。
“要酒没有,蜜饯要么?”银沙将一个小罐子推到云月跟前。
“你怎么就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云月有些无奈地接过罐子塞了个蜜饯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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