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是从一家人齐齐整整变成四方墓碑那天,死掉一半的。
剩下的一半,靠着一口气吊着,撑了一年又一年。
在那之前,我也有过很轻很软的年纪。有爸妈护着,有爷爷奶奶疼着,身后总跟着一个小小的、黏人的尾巴,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我心头发软。我会把好吃的留给他,会在他受委屈时替他出头,会在夜晚趴在窗台上,和他说很远的梦想,说以后要去看海,要带着他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就是这样,慢慢长大,慢慢安稳,家人一直在,灯火一直亮。
我从来不知道,命运可以狠到,一抬手,就拆光你所有的光。
车祸那天的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尖锐的刹车声,刺眼的光,混乱的嘈杂,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四个人,一起消失了。
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只有我哭不出来。
不是坚强,是魂被抽空了,连悲伤都跟不上。
世界空了。
家空了。
心,也空了。
小姨搬来照顾我们,她很好,很温柔,尽力把破碎的日子拼起来。可她再怎么努力,也填不回四张空荡荡的椅子,填不回饭桌上少掉的四双筷子,填不回夜里再也不会响起的说话声。
我开始睡不着。
一开始只是睡得浅,有点动静就醒。
后来是躺下几个小时都闭不上眼。
再后来,一闭眼,车祸的画面就往脑子里冲——刹车、碰撞、倒地、一片惨白。
我不敢睡。
也睡不着。
医生说我抑郁,说我应激障碍,开了一堆药。白色的、黄色的、小颗粒的,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咽得喉咙发苦。可药能压住情绪,压不住回忆,更压不住一到夜里就疯狂蔓延的恐惧。
我开始整宿整宿不睡。
坐在黑暗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窗外的灯一盏盏灭,天一点点亮,世界醒过来,只有我还停在深夜里。
身体很快就垮了。
心慌,胸闷,喘不上气,稍微一动就浑身发软。吃不下东西,吃一口就反胃,体重往下掉,骨头硌得床单发疼。照镜子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自己很糟糕。
可我爬不出来。
身边还有两个人,死死拉着我。
一个是我弟弟。
他还小,才上初中,怯生生的,总偷偷看我,想靠近又不敢。他会把学校发的小零食塞给我,会在我发呆时轻轻拽我衣角,会小声说“姐姐你早点睡”。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我不能倒。
另一个,是他。
我十七岁喜欢上的男生。干净,安静,话不多,却从始至终都在。我开心的时候他在,我崩溃的时候他也在。我家破人亡,我满身伤痕,我整夜失眠,我沉默孤僻,他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他每天陪着我,不逼我说话,不逼我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给我倒热水,在我发抖时轻轻握住我的手。他放弃了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未来,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我这个烂掉的人身上。
他们越爱我,我越愧疚。
我像一个黑洞,吸光身边人的光。
我拖累小姨,拖累弟弟,拖累这个本该前程明亮的少年。
我不配被爱,不配被守候,不配让他们为我耗掉一生。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天晚上,我摸了摸弟弟的头。
他软软的,暖暖的,依赖地靠着我。
我跟他说,要听话,要好好长大。
我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姐姐可能陪不到你长大了。
那一晚,我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
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留言,没有告别。
天不亮,我轻轻走出那个再也算不上家的家。
我逃了。
我去了一座没人认识我的小城。
租了一间背阴、潮湿、终年不见太阳的出租屋。
关上门,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手机关机,所有联系断掉。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
我不想再做他们的累赘。
一个人的日子,很安静,也很残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救我。
失眠越来越重。
从一天睡一两个小时,到一天不睡,到两天、三天,完全没有一丝睡意。
第三夜到来的时候,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大脑像被烧红的铁丝紧紧缠着,一刻不松。
耳鸣嗡嗡作响,全世界只剩下刺耳的空白。
心跳快得要炸开,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呼吸一口浅过一口,随时会窒息。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爸妈、爷爷、奶奶的样子,一张一张在眼前晃。
小时候的饭香,傍晚的灯光,一家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得像在昨天。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回到车祸现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回到弟弟望着我的眼神,回到他守在我身边沉默的样子。
疼。
太疼了。
活着的每一秒,都在疼。
我想过就在这间屋子里结束。
安安静静,没人看见,没人伤心。
可我一闭眼,就想起弟弟哭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喊姐姐。
我不能让他在这种阴暗狭小的屋子里,找到我。
不能让他一辈子留下阴影。
也不能让那个守了我这么久的少年,看见我最狼狈、最破碎的样子。
我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地方。
城郊的墓园。
我爸妈,我爷爷奶奶,四个人的墓碑。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敢去、却最想回去的地方。
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那天夜里,我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洗了脸,梳了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安安静静、干干净净。
我不想他们见到我时,我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走出出租屋,天色微亮,坐上最早一班回乡的车。
一路颠簸,我靠在车窗上,没有任何情绪。
不害怕,不难过,不后悔,只有一种终于要到家了的轻松。
车子到站,我一步步走向墓园。
山路很长,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身体虚得随时会倒,心慌、气短、眼前发黑,可我没有停。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段路。
傍晚时分,我终于站在那四座墓碑前。
很冷,风很大,四周空荡荡的。
我慢慢蹲下来,轻轻靠在冰冷的石碑上。
像小时候,靠在爷爷怀里,靠在妈妈身边。
安稳,踏实,久违的放松。
这里没有人会被我拖累。
没有人会为我难过。
没有人会因为我,毁掉一生。
我从口袋里拿出药。
攒了很久,足够让我彻底睡过去。
我没有哭,没有抖,没有犹豫。
拧开瓶盖,就着随身带的冷水,一片一片,慢慢吞下去。
药很苦,可我心里很轻。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靠着石碑,缓缓闭上眼睛。
耳边风声很轻。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我来找你们了。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打扰任何人。
我在我最想念的人身边,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这一生太苦了。
失眠太久了。
疼得太久了。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再也不会醒。
再也不会痛。
再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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