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仓库区。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废弃的厂房间积着深浅不一的水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温晚和白晚青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没有直接走进约定地点,而是先在周围绕了一圈。
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埋伏,连流浪猫都少见。
“他要么是守信,要么是已经死了。”白晚青低声说。
温晚没接话。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仓库门口地面上的痕迹——有新鲜的轮胎印,是一辆轿车,停在门口不超过半小时。
“有人来过。”她说。
两人对视一眼,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破窗透进来的光。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味。
秦屿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她们。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肩膀微微佝偻,身上的深灰色夹克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但当他转过身来时,那双眼睛依然是锐利的——那种长时间潜伏在暗处、习惯了观察一切的锐利。
“进来,关门。”他说。
白晚青把铁门推上,仓库里更暗了。
秦屿没有寒暄。他从旁边的旧桌子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温晚。
“你们要见李振,是吧?”
温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李振坐在一把木椅上,背景是一面白墙,看不出在哪。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神还算平静。
“他活着?”白晚青问。
“活着。”秦屿说,“活得比你们想象的好。”
“他在哪?”
秦屿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把他交出去吗?”
温晚想了想:“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对。”秦屿吸了一口烟,“他知道的,不止是‘摆渡人’的撤离计划。他知道‘方舟’从建立到覆灭的所有环节——技术架构、资金通道、人员关系,甚至包括某些人藏在哪里的私人保险箱。他是一个活着的数据库。”
“所以你把他藏起来了。”
“我把他保护起来了。”秦屿纠正道,“‘方舟’的残余势力一直在找他。孙倩被抓之前,最后一条对外通讯就是发给某个中间人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找到李振’。”
白晚青皱了皱眉:“孙倩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孙倩被抓了,但她的人还在外面。”秦屿弹了弹烟灰,“你以为‘方舟’就这么点人?股东名单上那十几个名字,不过是金字塔的塔尖。下面还有中层执行者,再下面是外围人员,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些人有的拿了钱跑了,有的换了身份躲起来了,还有的……”
他顿了顿。
“还有的,就在你们身边。”
沉默。
仓库外面的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残留的旧海报猎猎作响。
温晚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找到了一些关于孙强的资料。”
秦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晚青接话:“孙倩的弟弟。三年前城中村拆迁项目,他在现场负责‘处理’那些不听话的拆迁户。我们怀疑他和‘方舟’的土地利益链有关。”
秦屿把烟掐灭在墙壁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孙强。”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们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吗?”
温晚和白晚青对视了一眼。
“他现在的公开身份,”秦屿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鑫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
他把纸递过去。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温晚的目光停在那里。
“周明远。”她念出来。
“周永明的侄子。”秦屿说,“周永明被抓之后,周明远接管了他名下所有合法的产业。鑫城房地产是其中之一,而孙强在这家公司做副总,管的就是拆迁和土地整理。”
白晚青冷笑了一声:“所以‘方舟’的资产,换了个壳还在运转?”
“不止在运转。”秦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栋正在建设的高层住宅楼,工地上塔吊林立,规模不小。“这是鑫城房地产今年重点推进的项目,就在城东新区。土地是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施工方是一个和‘方舟’有长期合作的公司。”
温晚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一直在查这些。”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屿没有否认。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白晚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
“因为你们需要休息。”秦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你们刚从奥德赛号上活着回来,差点死在公海里。如果我当时就把这些资料扔给你们,你们会怎么做?继续查,继续拼命,直到把自己耗死。”
他看着她们,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晚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已经老了。”他说,“没有家庭,没有朋友,除了这件事,什么都没有。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时间,还有彼此。”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晚青转过头,看向别处。温晚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们,是觉得我们休息够了?”温晚问。
秦屿轻轻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快没时间了。”他说。
温晚和白晚青同时看向他。
秦屿撩起左手的袖口。小臂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手术缝合疤痕,大约十厘米长,周围的皮肤还泛着青紫。
“心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做了搭桥,一个月前。医生说如果我再熬夜、抽烟、血压控制不住,下一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白晚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秦屿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扣好袖扣,“我需要有人接着查下去。不是替我,是和你们自己。”
他把那个平板电脑从温晚手里拿回来,在上面操作了几下,然后重新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了三个地点。
“这是孙强最近常去的三个地方。”秦屿说,“他的公司、他在郊区的别墅、以及一个没有登记在他名下的茶楼。茶楼最可疑——每次他去,都会有不同的人从后门进去,待一两个小时然后离开。”
温晚把那三个坐标记在了脑子里。
“李振呢?”白晚青问,“我们能见见他吗?”
秦屿沉默了几秒钟。
“可以。”他最终说,“但不是现在。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需要先确认那边没有尾巴。三天后,我会告诉你们时间地点。”
他走向仓库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白色的光晕中。
临出门前,他回过头。
“别死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铁门在风中缓缓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白晚青站在原地,看着秦屿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快死了。”
温晚站在她身边,望着门外那辆黑色轿车渐渐远去的影子。
“所以我们要快一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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