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刘瑜如同疯了一般,他俯身在桌上,将堆在桌上的账簿一本一本推开,他看完了全部,结果却与他料想的背道而驰。东宫花出去的银子,算来算去,竟算到他自己的头上!
东宫的账他让人查了两个月,结果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被人耍了。
“混账!”他怒极,已然什么也不顾了,将那些账本狠狠撕扯,最后狠狠一脚踹翻了桌案。桌子翻下去,砸到下边跪着的人,那人面目扭曲地捂着伤口,却一声也不敢吭。一群官员、太监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唯恐自己成了梁国公发泄怒火的对象。
“废——物——”刘瑜赤着脚踩在地砖上,也不觉得冷。他叉着腰,俯着身子,双目通红地看着地上的人,恨不得将他们撕烂了丢出去喂狗,“这账是谁做的?是谁做的?”
“是……是下官……”
话音未落,刘瑜迅速回身抓起茶盏狠狠向他头上掷去,茶盏砸得四分五裂,鲜血迸然而出,他痛苦地嚎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招移祸江东……”刘瑜气得哆嗦,“明面上做个流水假账,就将你们绕进去,你们还傻傻地追着查,我要你们何用?我要你们何用?”
“连一个未弱冠的小子都玩儿不过,还有脸跪在这里,一群饭桶,就该见鬼去!”
他在地上踩来踩去,嘴上骂着人,满心却想着东宫,这让他大为光火。东宫此局想是布下许久,留下的明账都直指刘瑜,银子以各种方式迂回汇入梁州,实际上却是暗暗将钱用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各州府藩镇与梁州的利益往来,竟成了东宫移祸江东的妙道。
刘瑜浑身发抖,他要去东宫杀了他,他怎敢这般耍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滚——”他尖声叫道,“都给我滚——”
满地的人都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他们无暇去想东宫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
太子午觉方醒,他用清茶漱了口,又净了手脸,银霜上前来伺候他穿衣。东宫安静得诡异,他立在铜镜前,展开手让银霜整理,不动声色问:“黄吉呢?”
银霜垂眸道:“黄公公不便进来。”
太子几乎不着痕迹地勾唇一笑:“为何偏偏只有你与刘展呢?”
银霜跪在他跟前,替他扣上腰带:“因为殿下赢了。”
太子道:“本宫赢了?真是可笑,本宫还没赢。”
银霜道:“殿下赢了,因此爹爹要来见殿下,想是就要到了,殿下怕不怕?”
太子如同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又动手整整衣领。银霜便不再说话,她站起身,退到刘展身边侍立。
李策明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丽正殿上,他立在玉阶上,正面空荡的宫殿,宫殿深广,门外的日光照不到他,他离日光很远。
原本站着羽林郎的地方已清一色换做玄衣卫,手持鬼王刀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都在等待。
远处有人来了,刘瑜带着人走近,他眯起眼看见殿上的太子,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刘瑜走上丽正殿,抬头看太子。他想将他拉下这几层玉阶,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如愿,
就像此刻,太子低头看他,面上带着令人恼火的平静。
太子看看他身后的人,微微一笑:“师父曾说要为本宫清君侧,今日师父也看见了,本宫身边空无一人,您还动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呢?”
小太监捧着一把酒壶与一只酒盏,弯着腰走上前跪下,将酒奉上去。刘瑜看看太子,又看看那壶酒,便如心痛般闭上眼睛,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太子看他们一眼,慢慢地走下来,不紧不慢说道:“本宫死了,下一个是谁?宁王还是靖王?他们外放于封地,师父相信他们无党无派,肯乖乖听命于你么?”
刘瑜听了,哈哈大笑道:“李策明,我想让谁死,想让谁活,何时轮到你来教我?你以为,你就能救得了你自己?”
太子笑一笑,道:“那自是不能,本宫是死是活,原也不重要。”
他靠近刘瑜,苍白的脸上透出平淡却又狠厉的疯狂:“可师父,你只有我……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在乎,只有我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如果本宫死了,不出一月,江南三府,九边重镇,都不会放过东宫这个赌注,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能撑多久?”
他字字戳向刘瑜忌惮之处,刘瑜一口气闷在心口,忍不住猛地伸手扼住他的喉咙,李策明几乎没闭过气去,憋得满脸通红,刘瑜顺势将他狠狠往前推倒在地,他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好!好得很!”他盯着太子,在他面前蹲下,一手轻轻抚在太子背上替他顺气,轻声道,“明儿,我很疼你,也很护着你,你不该这么对师父……”
李策明抬眼看他,竟在他冷酷的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泪光。“你要与为师下棋,为师就陪着你好好儿地下,你不要怪为师心狠……”
刘瑜长身而起,背过身向殿外走去,口中高声道:“传令下去!皇太子殿下身体抱恙,精神不好,需在清宁宫与丽正殿好生休养。将丽正殿、清宁宫遣玩之物一应搬出,东宫臣属不得面君对奏,扰了太子殿下静养!”
“殿下……殿下……”黄吉挣脱了玄衣卫的看守,往门内跑进来,却没能收住力,被高高的门槛绊倒,直直扑到地上。他忙不迭胡乱抄起长袍爬起来,颤颤地向太子跑去。
“把他扔出去!”刘瑜一声怒喝,两个玄衣卫应声走进,一左一右架着黄吉往门外拖。黄吉泪流满面,口中道:“梁国公,你果真心狠……”
刘瑜回头看太子最后一眼,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去。李策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不见,宫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将一道道帘子放下,将书本一搬而空,连同笔墨纸砚亦尽皆收去,琴棋等物件自不必说。
宫殿更加空旷,也愈发阴沉,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推动笨重的殿门,两扇木门缓缓合上,中间的缝隙愈来愈小,他看到那一束光线彻底消失,隔绝于殿门之外。
黑暗与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动,悄无声息、铺天盖地合围而来,将他压覆其中。李策明向后躺下去,他张开四肢仰卧在地上,缓缓阖上双眼。
他放任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下沉,寂静消磨了禁锢的边界,独留下缥缈无尽的黑暗虚空,将他拖住,让他下沉,缠绕他,淹没他,吞噬他。
万般苦痛艰难,磋磨一生,左不过在死面前,方落得个烟消云散,灰飞烟灭的结局。既然在死亡面前万事皆空,那么若人活着,哪怕苟延残喘、半身入土,万事亦皆有可能。
他还活着,他要活着,哪怕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刘瑜的怒气未曾平息多少,他要吊着太子的命,让他痛苦,却又不能让他死了。思及此,他倒是快意了些——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太子了。
他命银霜与刘展都来国公府见他,说道:“你二人也不必经心太子的饮食起居,只留意着他的病,莫要让他死了。”
二人应下,银霜问道:“不知爹爹要软禁太子殿下多久?”
刘瑜逗着笼中的鸟儿,答非所问:“东宫这回造的账不错,确实高明。只有一点,太子如何对梁州与各州府藩镇的交易往来如此清楚?要知道,这其中的买卖,大都是不见光的。”
刘展道:“爹爹是怀疑东宫的眼线已经渗透其中了?”
刘瑜哂笑道:“这些交易经营多年,经手的都是官员们的心腹,一个个精明得很。难不成东宫有通天的能耐,竟能将手伸进其中?”
银霜正色道:“爹爹说得是,梁州与各地私底下的交易网,是多年以来逐渐形成的,盘根错杂,东宫不可能短时间内掌握。除非东宫还另有助力,而这些人,则经过长时间的摸查,将情报送达东宫。”
刘瑜眯了眯眼,说道:“这是一步杀招,摸清了本官的线路,就能想方设法掐断本官的财路,没有了钱,军和粮从哪里来?军、钱、粮失了手,这天下的大政,还能握得住么?东宫现在的手段,本官瞧着似曾相识,倒是像极了当年的太祖皇帝。至于替东宫摸查的人,能如此行事,你不觉得熟悉么?”
银霜想了一回,试探地道:“爹爹所指,属下只能想到北府天青阁。可北府偏安一隅,怎会与东宫有来往?”
刘瑜冷笑道:“关陇齐氏得先帝倚重,先帝在世时又最喜东宫。真是想不到,太祖皇帝崩了十年,还能助他的好孙儿一臂之力。”
银霜恍然:“怪道爹爹那日进宫,对陛下提及北府兵权之事,原来是早有定论。”
刘瑜道:“定论谈不上,但北府确是心头大患。这些年他们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各方势力盘根错杂,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让我生了疑,就该早日处理方得心安。到大计之时,需着人去北府,与齐渊下一盘大棋才好。”
银霜很快就明白过来:“爹爹的意思是,软禁东宫至大计之日?”
刘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
银霜忙道:“可离朝廷大计还有一月有余,爹爹雷霆手段,太子体弱,只怕……”
刘瑜玩味地看着她:“东宫没死也没疯,你慌什么?就算是疯了傻了,不也比如今来得听话么?”
银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忙说道:“属下别无他想,只是担心节外生枝,坏了爹爹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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