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刘瑜走在曲桥上,放眼望去,只见天光舒朗,水光清亮,心中畅快,口中吟诵,呵呵笑道,“前人诚不欺我!”
吴泽忙陪笑道:“大人果真学识渊博,此情此景,正合此句。”
几个丫鬟捧着盒子走上桥来,见了梁国公都低头行礼。刘瑜问道:“这是什么?”
丫鬟道:“回大人,是前些日子收的梅花,制成了香料之物,正要放进库房去呢。”
刘瑜似想到什么,出了一回神,方才对吴泽等官员道:“我府上的东西是极好的,你们待会儿就带些回去。”
众人忙笑道:“多谢大人。”
吴泽紧跟着夸道:“大人府上的制香可谓一绝,下官还记得呢,去岁来见大人,大人房中熏的香气,下官这辈子竟没见识过,清香透骨,如置身于雪中仙境啊!”
刘瑜听了,脸色却不由得沉下来:“香是好香,今岁却是见不到了。”
吴泽没料到会是这样,他也不清楚自己哪句话戳到了梁国公的心事,只得干笑:“大人尊贵,今岁见不到,往后也会有的。”
刘瑜冷笑一声:“制香之人,本官杀了。”
“这……”吴泽吓得一激灵,缩缩脖子,哪里还敢说话。
送走大人们,刘展跟着刘瑜回到房中。刘瑜不说,刘展心里却清楚得很,吴泽所说的香,因有梅花雪意之境,故名曰“雪中春信”。此香极难制成,不仅费时,更耗心力,乃东宫首创,亦为东宫所制。
入冬以来,事故不断,太子精神不济,又被软禁于宫中,如今自是没了此香。梁国公正烦心东宫,吴泽提起,自是戳了他不快之处。
“爹爹,大计将至。”刘展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向刘瑜奉茶。
刘瑜接过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东宫如何?”
刘展道:“按爹爹说的,莫要死了,要活着。”
刘瑜冷笑道:“你如今说话,倒与银霜那丫头越发像了。”
刘展垂首道:“爹爹,我斗胆说一句,东宫当真不简单。您的手段,若是换做常人,这些日子来就算不死,也只怕早已疯了。我与银霜去看时,他却是清醒得很,但身子又差了不少,如今连路也走不稳。”
刘瑜道:“无妨,他就是爬,也要给本官爬到北府。”
吴泽的话,其实勾起了他对太子的忌惮。他虽是阉人之身,却也是舞文弄墨之人,他深知人的心境,总会显露。
太子是有才之人,不论读书还是习武,都天赋极高,因此小小年纪便得先帝偏爱。自拜他为师后,他甚至不敢将自己的武艺倾囊相授,只怕太子有朝一日杀了他。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太子俯首帖耳,敬他怕他;也听惯了朝野对太子的讥谤。太子平日行事如何乖张,如何放浪,他都不在意,只要太子不忤逆他。
但他每入东宫,看到太子的字画,甚至是太子给他送来的香,都让他感到不安。
那雪中春信,香味极为清冷,却于清冷中透出丝丝缕缕的暖意,似在茫茫大雪中静伫,远远有凌寒开放的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清远脱俗,如孤渺仙子,似世外仙居,不染俗世分毫。
至于东宫书画,山长水阔,清俊疏朗,令人忘忧。
他一双招子毒辣,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没有他看不穿的。但他独独看不透太子,在他看来,太子也不是一个干净之人,他抛了名声不要,活得如笼中雀一般,太子跟着他,那些所谓忠臣的血,东宫自是没少沾上。
如今他妄图反抗他,他也是气极了,才会将他关起来。
他一世精明,却想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怎么能画出那些画,制出那些香。至纯至净,至贱至脏,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他倦怠地闭上眼睛,让丫鬟们拿着美人锤锤腿,口中缓缓道:“太子养了两月,也该出门透口气了。你让他乖乖的,别瞎挣扎,自讨苦吃。”
刘展领命,躬身退了下去。
门外的锁动了,蹭着斑驳锈迹发出的磨擦声隔着大门,笨重地传到太子耳边,将他从混沌中抽离。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宫门被缓缓推开,宫室中亮堂起来,他反而不适应外头的亮光,浑身一颤,又闭上了双眼。
刘展俏没声儿地掀开帘子,站在他身边,俯身道:“殿下。您也该透透气儿了。”
李策明只闭着双眼不答,刘展便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李策明挣扎着坐起来,他拖着沉重且不听使唤的身子,扶着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感到一阵眩晕。黄吉忙不迭地要来扶他,却被他反手推开。
他走下台基,却没能支持住,双腿一软便扑倒在地。他不觉得疼。
宫人们忙上前扶他,只听太子低声道:“滚。”
没有人再敢碰他,慌忙收了手回到各自的站位。
太子盯着离他最近的那扇窗户,他似乎在期待什么,在渴求什么,他逼迫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然而事与愿违。心口的疼痛让他差点儿背过气去,他用力按住心口,“哇”地吐出一口血。
吐了一口血,反而没那么疼了。
鲜血沾染他雪白的寝衣,污了锃亮的地板。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血,又看看自己苍白瘦削的手,哑声笑着,眼中不觉落下泪来。
宫人们见他吐了血,本就一阵心悸,如今又见他哭哭笑笑,貌若疯状,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下去,伏在地上。
李策明愈发觉得可悲可笑,他屈辱地活着,他们竟还这样怕他。
这难道就是他仅剩的权势?权势竟是个如此可笑的东西么?
他抹一把嘴边的鲜血,终于扶着双腿站起来,拖着步子慢慢走到床前。他扶着窗棂,用手缓缓支开窗户。
窗外的庭院已换了新颜,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而下,怜惜地爱抚着这世间的一山一水与一草一木,青葱翠色换去了苍白的冷肃,云如扯絮般飘荡在蔚蓝的天边,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清风平等地拂过万物,也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
世间之大,唯有清风明月、日光山水,能宽容大度,平等博爱地对人们张开慈母般的怀抱,它们赋予万物奇崛的生机,也赋予行尸走肉以血色灵魂。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不光是□□,还有能够感知的灵魂。
他带血的嘴角凝起一丝欣喜而又满足的笑意。
银霜从外头趋步走进,她看到太子时,那一瞬间却恍了神。
窗户被高高支起,太子倚在低矮的窗棂上,整个人都在温暖的阳光中,连着他身上宽松的白色寝衣也带上柔和的光芒。他闭眼享受着,唇边的血迹鲜艳夺目,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瓷器般苍白,却又因着日光温暖的滋养而从中透出隐隐淡红,唇上带着病气的血色,长发静悄悄地垂散,美得雌雄莫辨,近乎妖诡。就是男子见了,也会不由得惊心动魄。
银霜很快反应过来,她近乎不动声色地,按着尊卑的礼数垂下目光,轻声道:“殿下,纪阁老与温大人来了。”
言罢,她就退至一旁,纪轲与温舒一前一后走进寝殿。看到太子似乎无恙,纪轲心底一松,带着温舒跪下去:“臣参见太子殿下。”
东宫里的鸟儿不怕人,此刻便飞来一只停在太子身边,喙一搭没一搭地轻啄他嗒在一边的手。李策明睁开双眼,用指尖轻抚它的羽毛。“平身。都出去,黄吉留下。”
宫人们答应着退出去。太子一如既往地给老师赐座,纪轲谢过后便坐了下来,温舒年轻,自是不坐,仍然立在一边。
李策明看他一眼,微笑道:“云卿便是为人君子,也太拘礼了些。”
温舒道:“礼不可废也。”
李策明扶着黄吉的手走到水盆前,浸湿了毛巾,自己细细地擦干净嘴边与手上的血迹。纪轲颤声道:“殿下……”
太子丢下巾帕,回头对老师好看地笑笑:“您放心,不过些老毛病,我没事的。”
纪轲心里自是难过,太子有没有事,他最清楚不过。只是他极少见他抱怨自己受到的折磨与病痛。
他在朝中巧舌如簧,在太子面前却是千万句关心堵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太子见到桌上的食盒,却是如孩子般眼前一亮:“老师,这是……”
纪轲也不由得笑了:“不过些温和滋养的菜点,殿下一定喜欢。”
他起身为他打开食盒,将里头的小菜糕点都一一取出来,牛乳菱粉香糕、枣泥山药糕、梅花汤饼……李策明一看便知是师母的手艺。他向来挑得很,却对纪阁老府上的吃食尤为喜欢,若是阁老夫人亲手烹制,那更是他眼中的上上佳品。
纪轲府中的厨房,自然比不上天家膳房,他爱的,不过是他自小便缺失的那点家的味道罢了。
李策明小心翼翼拉住老师的衣袖,试探着道:“我若是吃完了,还有么?”
纪轲忙道:“有!殿下想要,臣都给殿下送来。”
李策明忍不住更进一步:“不必送来呢?我许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在老师那儿吃了。”
他指的是纪轲在宫中的值房,小时他总上那儿去找老师,还时常不肯回去,同纪轲一块儿用饭。温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冷不丁提出这个要求。纪轲自己也怔了怔,他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如今长大了,君臣有别,不可再如小时那般随意。殿下若无事,也该少去臣的值房。”
李策明深知老师所言句句在理,但还是失望地松开手。温舒暗暗叹口气,开口道:“殿下趁热吃些罢。”
看着太子踏踏实实进了些吃食,他们方才放下心来。李策明就着黄吉手中的清茶漱过口,抬眼看看二位老师,心中已然有数。
他斜靠在引枕上,手里随意拨弄着流苏,道:“有事便直说了罢。”
纪轲道:“他放开宫门,不过是想让殿下前往北府罢了。”
李策明一愣,想起那日皇帝与他说的话来。他是个聪明人,此刻不由得心中一紧:“老师的意思是,刘瑜起了疑心么?”
其实他也早就想到,刘瑜为何会突然提起北府?以他谨慎的性子,绝不可能是一时的利欲熏心或心血来潮,更何况齐氏权重,强悍如梁国公,也不能轻易吞下他们。
他当时能想到的,只能是因为齐江月来到长安,又惹出许多事来,让刘瑜重又琢磨起北府来。毕竟因着先帝的缘故,齐氏与李氏的渊源颇深。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强大的威胁。
但如今,纪轲一句话让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因为这次账目的事儿,他摆了刘瑜一道,刘瑜对东宫与北府的关系起了疑心。
见纪轲肯定了他的想法,他便冷笑道:“真是个老狐狸。”
拔智齿三周,牙洞中异物滑落,黑糊一团,药味甚浓,难以辨析。吓得小女子大惊失色,遂向小红薯查之,疑为食物残渣,于是立刻选购冲牙器具。口中药味甚浓,犹有异物粘于洞中,洗漱不去。小女子心中存疑,于红薯发帖求助,判定异物为一高级棉花,小女子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说。(异物中似乎残留麻药,目前舌尖发麻[裂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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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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