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明灭了屋内的烛火,独独留下桌上一盏。他在桌前坐下,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看那一盏烛火跳动,忽明忽暗,烧出的蜡油流淌下去,一切都是安静的。
他喜欢这样。
门外传来一丝动静,通过黑暗的寂静在他耳中放大,他端坐着没动,“谁?”
“殿下,是臣。”
李策明有些不悦:“在门外鬼鬼祟祟做甚?”
“臣求见殿下。”
“进来。”李策明袍袖一挥,将桌上唯一一盏灯也灭了。
高煜这才推门进来,等待他的却是劈头盖脸一片黑暗。他将门关起来,小心翼翼向前走去,却不知绊到了什么玩意儿,整个人“啪”地一下扑倒在地,摔得他生疼。
面前突然有了光亮,太子不知何时就站在他的面前,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高煜忍着疼痛,就势爬起来跪好,拜下身去:“臣君前失仪,惊扰殿下,罪不可恕。”
太子心情大好,他撩起袍子在绊倒高煜的绣墩上坐下,说道:“本宫自然可以治你的罪,但今日本宫开恩,就且放了你,你看好不好?”
高煜郁闷极了,只得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太子又踢了他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太子说道:“起来,去把灯都点起来。”
高煜按着腰艰难起身,将灯一盏盏重新点起来。
“见我做甚?”李策明悠哉悠哉看着他忙活。
高煜道:“臣来见殿下,是为着今日之事。”
李策明疑惑道:“今日?今日有什么大事儿?”他旋即拍手笑道,“今日的酒倒是不错,戏也好……”
高煜皱起眉头,干咳两声,说道:“殿下,今日不是死人了么?”
李策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来就为了此事?死一个下人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高煜低笑几声,幽幽道:“殿下,您知道无间狱中有什么吗?”
太子微微心惊,不动声色:“你真是在说梦话。”
高煜道:“您也说了,死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这多么奇怪。臣想,这个人是不会停手的,他还会杀人,接下来他杀的人,可就有意思多了,殿下一定会感兴趣的。”
太子笑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高煜摇了摇头:“臣担心殿下失望。温云卿年少英才,他当初要进东宫,梁国公不放心,在他身上下了天玄营的禁锢,他的名字与东宫三千羽林一齐列于勾魂簿上。”
他手持火折子转身,灯火明灭间,太子立在他面前,锋利的弓弩直指他的心脏。
高煜看着那随时可能射死自己的箭镞,轻轻一笑,继续说道:“无间狱的三把钥匙,殿下不是集齐了么?接下来,需要二位紫牌护卫的血祭旗,实则是以毒攻毒,破了无间狱的毒瘴。臣不久前接到密信,说唐鸩去无间狱,让无常开口了。殿下,您身边的人,只怕要不安分了。”
太子将弓弩扣得更紧:“你怎么知道无间狱的事情?又怎会有密信?”
高煜道:“殿下,见不得光的不一定是鬼。臣只是来提醒殿下的,臣不希望殿下功亏一篑。”
太子冷笑道:“若真如此,你我君臣,倒该善始善终才是。”
外边传来骚动之声,二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声音越来越近,竟是在喊:“死了人了……又死了人了!”
李策明抽身大步向屋外走去,正好碰上面色凝重的齐江月。
“谁死了?”他问。
齐江月道:“司礼监秉笔,柳全。”
柳全是死在书案旁的,案上还摊着墨迹未干的书信,死法与前者别无二致。但根据在场的侍从与护卫说,没有看到凶手,一切都毫无征兆。
很快,有人在后窗下看到了带血的丝线。
堂堂司礼监秉笔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惶惶然。太子见众人如此,几不可察地一笑,淡淡道:“我看柳公公惜命得很。发现姝儿死的时候,他说玄衣卫都在下处锁着,现在这屋子四周围着的可都是玄衣卫。想来是有些后怕,才让你们过来的?”
玉生烟回道:“回殿下的话,今夜柳公公一回来,便嘱咐臣领玄衣卫护卫此间,以防生变。可不曾想……”
李策明听到这里,便道:“玄衣卫是师父身边的精锐,尔等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却连一个刺客都发现不了,如何护师父周全?长着一双招子却无用,倒不如挖去了好。”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些话,众人却是心惊。他们纵然不将太子放在眼里,但今时不比往日,梁国公不在,玄衣卫确实有玩忽职守之嫌,若太子打定了主意,这批玄衣卫的眼睛或许当真难保。
玉生烟冷笑道:“殿下也说了,我等是国公大人身边的精锐。此事尚未查清来龙去脉,殿下就冒然对我等动手,若是大人问起来,该如何是好?”
李策明一拍桌子,震起筷子来,袍袖一挥,那筷子从玉生烟的面颊穿过,生生钉在他的脸上。众人纷纷侧目,心里凉透了半截,忙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李策明活动了一下手腕,说道:“今日县主不是说了么?要给众人一个公道。会夺魄丝的只有玄衣卫,姝儿之死或许就因玄衣卫而起,今夜柳全出事,又恰巧玄衣卫全都在场。玉生烟,你说你们是玩忽职守,还是内部有鬼?”
玉生烟几乎快晕死过去,哪里答得上话。太子继续道:“若是玩忽职守,本宫便替师父严惩;若是内部有鬼,本宫便替师父清理门户。将玄衣卫都押下去细细审问。”
齐江月回到屋中时,看到齐珩还抱着被子坐在门首。嬷嬷见她来了,忙说道:“姑娘,小公子听说出了事儿,像是唬着了,怎么也不肯去睡。”
齐珩起身拉了齐江月,问道:“阿姐,我听说死了人了,我们……我们不会有事吧?”
齐江月牵着他往里走,温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你只管睡了,我们都会护着你。”
给弟弟盖上被子,她内心担忧心疼,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轻松样子来:“已经抓了一批人在审了,四处也都加强了防卫,我也在这儿陪你,你莫要太担心。你不是想去姑母家玩儿么?明日你不用上学,我送你去姑母家可好?”
齐珩还是不安:“阿姐,你送我去姑母家,你也在姑母家么?”
齐江月笑道:“当然不是了,阿姐还有事,要回来呀。”
齐珩撇撇嘴,眼圈先红了:“我就知道,你是觉得家里危险,想把我送走。”
齐江月微笑问道:“温的牛乳还没吃呢?吃了好睡觉。”
言罢,她便要起身去拿,却被齐珩把拉住袖子。“阿姐,准是玄衣卫干的,他们向来手段残忍,滥杀无辜。只是我想不明白,柳全不是梁国公的人么?他们怎么敢杀柳全呢?”
齐江月道:“如你所言,还有许多蹊跷,须细细查才有结果。你明日去姑母家中,也不要多说这些事,记住了?”
看着齐珩睡下了,齐江月方才放下心。她欲要去睡,却睡意全无,便坐在案边,独自守着一盏孤灯。她隐隐觉得会死更多的人,却不知下一人是谁,未知的恐惧带着已有的鲜血紧紧缠上她。盛府戏班、盛泽华的皮影、死去三日方才出现的尸体、丹池的尸香丸、黑市、司礼监秉笔、夺魄丝、玄衣卫……
毫无疑问,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似乎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在暗夜中铺开,静静等待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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