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明已经彻底出离了愤怒,他此时若是摔打东西也好,可偏偏只是笑,一双眼晦暗不明地看着众人。众人都屏着呼吸不敢说话,谁也不知太子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云卿,你来看看,本宫身边都是些……”说到这里,他似是牵动了什么心绪,没有再说下去,面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温舒道:“殿下莫要自伤,臣下背主,是其不忠。”
李策明冷哼一声:“妄揣君意。把于素押回去,本宫亲审。”
说罢,将袖一甩,径直走出门去。温舒知他脾气,温和又无奈地笑一笑,对齐江月道:“二娘子,也请走一趟。”
齐江月乖乖地应下来:“是,大人。”
她觉得这位温大人着实是人如其名,温润如玉,言谈举止皆彬彬有礼,使人如沐春风。也就只有这般气量与雅度,才能摸清太子那捉摸不透的脾气。太子显然也分外倚重他,二人名为君臣,却更甚至交。
诏狱的大门乌黑而又沉重,如同黑洞洞的兽嘴,门外的军士个个都如那门上的大铁钉子一般,冷冰冰的毫无感情。每年死在诏狱里的人不计其数,人人都说此地戾气太重,路过都要绕道走。
温舒取出东府令牌,领齐江月走进诏狱。间间牢房挤在狭长的过道两旁,逼仄矮小,不过一人之高,进门尚需欠身方能得入。犯人们见有人来,都拖着手脚链,哐当当地响,站在牢房内看他们。
他们本都是大周的官员,却沦为朝不保夕的囚徒。刑讯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没了声响。齐江月心中狠狠一惊,随后陷入漫长的不安之中,心跳得既快又乱,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二娘子,这边请。”温舒轻车熟路地引她转过弯,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来到一间开阔的地牢,四面都烧着火把,前方竖一个架子,于素被吊着锁在上面,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太子当面坐着,一旁是待命的羽林,显然是还未动刑。
“参见太子殿下。”
“你们来了。”李策明抬眼看看他们,“到一边站着,本宫就等你呢。”
这话却是对齐江月说的,因为温舒已经与黄吉一左一右,侍立在太子身边了。齐江月不大懂太子话中之意,只得依言站在一边。
李策明道:“你如何与外人通信,又是受何人指使,如何与春柔勾结,刺杀梁国公后污蔑本宫,羽林中是否还有叛贼,教坊司中还有哪些奸人,你今日都与我交代清楚。”
于素缓缓睁开眼睛,瞥了太子一眼,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字也不说。
李策明笑了笑:“想来是你心里恨本宫极了。”
于素冷笑道:“太子殿下所说的叛贼与奸人,我一概不知,我只知刘瑜就是大周的国贼。太子殿下认贼作父,疏远忠良,实是有辱我天朝颜面。”
“放肆!”守着他的人怒喝一声,拔出了刀刃。
李策明抬手让他将刀收回去,修长的手放在桌上的一本折子上,慢悠悠道:“仁宣十年的武举,入东宫四年,你的老师是……”
“你要做什么?”于素挣扎一下,撞得铁链哐哐作响。
“回答本宫的问题!”李策明骤然冷下脸来喝道。
于素道:“我已经回答过了,叛贼奸人就是刘瑜。”
李策明冷冷道:“上夹棍。”
都说十指连心,掌刑之人又不敢手下留情,两边一收细绳,就听得骨头断裂之声,皮开肉绽,双手鲜血淋漓。于素两眼翻白,那冷汗如雨般落下,他疼得不能呼吸,硬生生咬烂了嘴唇才没叫出声来。再看时,他已晕了过去。
李策明毫不留情:“泼醒了继续。”
话音未落,半桶冷水就结结实实泼在于素身上,他一激灵醒了过来,浑身不能自已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是……是靖王殿下……”只听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还是不说实话。”太子喝道,“掌他的嘴!”
“殿下……”温舒待要说什么,太子却压根儿没想让他说完,只是提声喝道,“掌嘴!”
掌刑之人抡起一块木板来,“啪”地一声,像是肉饼被砸在砧板上的声音,锤得烂了,血肉黏黏糊糊。那脸颊登时被打烂了,于素吐出一大口血来,血液中浸泡着碎牙,潮热的血腥味在牢房中弥漫开来。
齐江月不由得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一步,她又想起那晚刘瑜杀张怀远的场景。
李策明道:“若无人指使挑拨,靖王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你们背后还有人,是谁?”
于素又闭上眼睛,似乎铁了心不回答。李策明对齐江月道:“你觉得呢?”
齐江月忙跪下道:“臣女不知。”
太子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于素身边,取过一旁的长鞭,顺手沾了水,反手就是一鞭。齐江月感到脸上一点冰凉,接着便是温热,她没有勇气抬眼去看于素,只看着那鲜血混着水滴从自己脸上滴落下来。
“把脸抬起来。”太子用鞭稍轻抵着她的下巴,她只得顺从地抬脸,看到那白皙的手紧握着漆黑的鞭,手上沾着点点鲜血。
李策明问于素:“你可认得她?”
于素只看了她一眼,断断续续道:“我……我不认识……”
李策明冷笑道:“她过河拆桥,你却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如此忠心耿耿,怪不得她能放心地将你送进诏狱。”
齐江月先出了一身冷汗,都说伴君如伴虎,却不曾想太子如此多疑,竟怀疑是她指使刺客杀人栽赃,又在事情败露后企图借刀杀人,以此脱身。
她岂能这样无缘无故被冤枉,于是说道:“太子殿下,若我真与他勾结,今日缘何出现在普度寺?还望太子殿下明察!”
李策明将鞭子扔在一边,站在水盆前细细地洗去沾在手上的血污,说道:“嗯,你说来给本宫听听。”
齐江月叹了口气:“臣女在教坊司中有相识之人,那日他撞见春柔鬼鬼祟祟去见了一个男子,那男子面生得很,不是教坊司中人,心中便存了疑惑,只当春柔与外男私通。她与春柔原住一间屋子,那晚趁春柔外出,她私下查看了男子给春柔的包袱,里边放一小瓶毒药,现在想来应是淬暗器所用,还有那封书凭,尚未开封。”
“她便打开看了,深知兹事体大,便将书凭送来与臣女。臣女识得殿下字迹,知其为仿书,但臣女无力阻止此事,又不想让殿下为人所害,便在信后缀上那句话。春柔想是看了臣女所造的信,她不知能否成功,定会将信中内容告知第三人,于素便出现在普度寺中。”
李策明冷哼一声:“本宫说你巧言令色,可不曾冤枉了你。审春柔的笔录本宫看过,她说书凭一直被她锁在暗处,绝无被旁人拿走篡改的可能;你多年不曾进京,又贵为侯府千金,封着县主的头衔,如何能与教坊司中的人相识?相识也就罢了,只是你这位朋友在教坊司中,成日家盯着谁去见了什么人,不仅能盗出书信,还敢擅自开封送出与你,如若不是心术不正,那便是身份存疑。”
齐江月听了,干笑道:“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李策明道:“我可曾冤枉你说谎?”
那确实不曾冤枉,齐江月心下吃了一瘪,便闭口不言。李策明冷笑道:“你也不必做出这副不服气的样子。说不准就是你自导自演,你出现在普度寺,想必也是另有所图,或许就是要借此打消本宫对你的疑虑。既然如今你嫌疑最大,本宫今日就定了你的罪,将你与春柔都丢到天洞里去喂狗。你谋害朝廷重臣,还妄图栽赃储君,本宫依国法赐你死罪,你父亲也救不了你。”
齐江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殿下,您说什么?”
李策明不曾看她一眼:“你与春柔、于素他们一块儿去死,此案便有了主谋,本宫自然可以结案,好向师父交代。这不是皆大欢喜么?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果真有羽林上前扳她,齐江月挣开他们,冷声道:“我有话未说。”
她撑着地板站起身,昂首笔直地站着,李策明在她双眼的泪光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以及不屈的愤怒。“臣女自知卑微低贱,却还知国法二字怎生书写!太子殿下居庙堂之上,掌生杀予夺之权,赐生则生,赐死则死,怕是早已忘了,国家**,乃治国重器,触不平者去之,又如何懂得何谓遵循国法!”
太子显然气极,竟顺手从羽林腰间抽出刀来,向齐江月脖颈间挥去!
“住手……”
太子果真住了手,刀刃堪堪逼在皮肉处,割出一道血口,齐江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听于素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乃无辜之人……你若有良心,就不该如此……”
太子并没有放下刀的意思,他挑一挑眉,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于素道:“确是有人来找过靖王殿下,那人手中有主上的令牌……二娘子所言与春柔送信之人,想来是他……我见过那个人,是丹池人,行伍出身……下……下处在远山客栈,一问便知……”
李策明撇下齐江月,走到于素面前,抓紧时机问:“那你说,你主上是什么人?”
这时,有人跑来报道:“禀太子殿下,春柔自尽了。”
只听于素低笑两声,似是松了一口气。他突然用尽剩下的力气挣开锁链,羽林军下意识地拔出刀来,他便一头向刀上撞去。羽林郎吓了一跳,脚下踉跄,手中的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齐江月眼睁睁地看着于素瞪着通红的双眼倒下去,鲜血糊住他半张面目,刀口处露出的白骨清晰可见。她全身发软,一手扶住边上放着刑具的架子,方才没有摔倒在地。她心口生疼,呼吸不上来,仿佛有千斤大石压在胸前,她贴着架子慢慢蹲下去,弓着腰,缩在角落不停地颤抖。
那羽林军只是不住地道:“是属下失察,请殿下责罚。”
太子似是叹了口气:“都下去吧,云卿,让靖王来见本宫。”
不多时,整间牢房都安静下来,有人轻轻踢了她一脚。
“你还不走?”是太子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尸体不知何时已被搬走,这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只盯着面前的地砖。
李策明亲自搬一把小杌子坐在她面前,言语轻松地道:“你不是齐家的二娘子么?都说将门出虎女,到底还是你父兄太疼爱你,这样的场面你都不曾见过?更何况,他们本就是该死之人。”
齐江月愣了半晌,摇头道:“本不该如此的。”
“不该如此?”李策明倒生出几分疑惑,但随即又似了然,“你惜他的气节,反觉是自己一番盘算累了他?”言至此,他摇头一笑,又道:“你当真是又蠢又怪,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到长安来,过几日便回去罢。”
齐江月道:“臣女只是在想,刘瑜确是该杀之人,他与他的朋党,确是大周国贼。是他们杀刘瑜该死,还是殿下杀刘瑜该死?”
李策明变了脸色:“你在说什么?”
“臣女所言若不妥,那殿下在怕什么?”
她一双眼灼灼地看着他,他冷笑道:“他不该死么?在本宫面前刺杀朝廷重臣,勾结他人攻讦本宫,不论如何,都足以死千百遍!”
齐江月并无让步之状:“臣女愚钝,不知国家**,亦不知朝廷重臣。是臣女太过轻信,自作聪明,才致该死之人未死,不该死之人枉死。”
她本寄望于春柔能杀死刘瑜,因此才明知而不设计阻止;因着太子闯天玄营,与刘瑜对峙,后刘瑜杀死张怀远一事,她亦寄望于太子,为免意外,太子出事,届时朝纲动荡,她才以此法引出刺客。
可太子却欲以她抵罪,甚至告诉她,他们刺杀的是朝廷重臣,最是该死。国家**,压正纵邪;百鬼狰狞,上帝无言。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是她忘了,国法乃权势造就,所谓清白公正者,亦不过顺权势则生,逆权势则亡。世间万事,本皆可易之,然黑白颠倒,随波逐流,道又该向何处去寻!
“啪”地一下,她感到胳膊上火辣辣地刺痛起来,她有些懵了,伸手去试时,方知衣袖被抽破了,里头皮开肉绽出了血。
太子握着短鞭的手隐隐在抖,她的昂然倒让他心中有些佩服,但转瞬之后,他还是狠下心抽了这一鞭子:“你知情不报,自作主张,欺君瞒主,本就是死罪,如今满嘴胡诌也就罢了,还敢讥讽纲纪,对本宫出言不逊。你别以为这一鞭子本宫就能轻放了你,现在就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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