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珠泪

“顾将军正值鼎盛之年,岂可辞官?”

一道急促又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帝尧。

太子殿下一身素青色长衫,负手走来,只是步伐有些快,眉间若有若无地皱起。

“顾将军,如今四境狼烟将起,将军若去,来日见我大周百姓被敌国欺压,将军可能忍?”

帝尧一句话直戳顾偿痛楚,让其深深皱起眉头。

——为将者,于家国百姓而言,终有不忍。

帝尧见顾偿这副模样却没有松口气,袖中大拳紧握,他绝对不能放任顾偿辞官,顾偿若走,必会带走阿愿!

“这次之事是孤的妾室冒犯了顾将军和夫人……”

帝尧笑着放缓语气道:“孤定会严惩。孟氏无德,生产之后,皇子也不会交给她照料,日后会让其在庵堂里跪佛祈福。有孟氏为戒,华京之中无人再敢冒犯顾夫人。”

此言一出,连周文帝都略有诧异地看向帝尧,这相当于是变相的“去母留子”,虽说周文帝素来知道太子惜才,但为了挽留顾偿做到这个份上,周文帝总觉得有些奇怪。

顾偿听了,皱眉道:“末将辞官并非全因侧妃娘娘之故,是拙荆并不喜华京……”

“顾将军,”帝尧打断道:“华京有整个大周最好的医师,尊夫人经由太医院郝御医照料,听闻已大有好转,孤近日又得了几株治疗寒疾的珍稀药材,回头让宫人送至顾宅……”

“好了,”周文帝看了眼顾偿眉头深皱的模样,打断了帝尧的话,“太子,你陪了空方丈四处走走,朕有话单独和顾偿说。”

帝尧眸中闪过一丝不安和焦躁,但还是俯首道:“是,父皇。”

人一走,亭中就剩下周文帝和顾偿,前者低头凝视了棋局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开口:“臭小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再想想,想想!原本朕想等着你再打两场胜仗,就可以下旨奉你为一品军侯,到时候太子登基,朕有意让你辅佐左右,当个天下第一权臣,你们是堂兄弟,互帮互助又是君臣佳话,到时候你也不必再上战场,就留在华京……”

“陛下,太子殿下自有帝王之才,有臣无臣又有什么区别?权势也许于天下人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可于臣而言,阿愿的欢喜安康才是。臣的官越做越大,她就那么要像华京众世家夫人一样整日赴宴筹谋,只为了给她们的夫君谋得一星半点的好处。臣可以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等到太子殿下日后宫中佳丽三千,便是臣官拜一品、权倾朝野,臣的妻子就可以不向宫里的娘娘叩拜行礼了吗?她们欺负臣的妻子,臣的妻子就能还手了吗?”

周文帝听得拧眉,“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臣说得是心里话,陛下不爱听便算了,但辞官的事情不能算了。”

周文帝硬生生被顾偿这茅坑里的石头一般的话,气得心口一闷,“行行行,你清高,放着天下男儿趋之若鹜的权势不要,非要解甲归田,你了不起!”

顾偿对周文帝咬牙切齿的话全无反应,依旧冷淡道:“臣不清高,只是人生在世,各有所愿。臣以前也向往功成万古、封侯拜相,但臣后来失去过阿愿,臣不想有一日再抱着阿愿冰冷的身体,然后抬头四顾,天地一白……舅舅素来爱重舅母,又怎会不明白我所言。”

那是顾偿第一次唤周文帝舅舅,却是为了说服周文帝让其辞官。

周文帝又气又喜,两种情绪挤在脸上,好不滑稽,最后这人一摆手,“好,朕说不过你,皆你如所愿。”

顾偿松了口气,行礼道:“谢陛下。”

“刚松口叫了舅舅,叫什么陛下?朕是有条件的,再替大周打一仗,三国联军陈兵大周边境不是小事,这次朕还是想让太子挂帅,他再漂亮地打赢这一仗,军中和民间的威望也就积攒得差不多了,朝中那些心怀鬼胎之辈自然也能闭嘴了。朕老了,以后这江山迟早要交给太子。”

“陛下春秋鼎盛。”顾偿木着脸毫无感情地吹捧道。

周文帝一听这敷衍的吹风就来气,“叫舅舅!”

然后帝王软下声音,摸了摸鬓间的白发,“再帮你堂弟一次,这一仗打完,朕封你为一品军侯,许你以军侯的待遇辞官归隐。”

顾偿看向帝王鬓间的华发,不由回忆起儿时第一次见这位舅舅。

步履生风、笑容豪放的青年帝王初见小豆丁版的顾偿,就将人高高举过头顶,让小豆丁坐到大周之主的脖子上,就为了逗他笑。

顾偿终究不忍拒绝,垂眸道:“好。”

……

佛寺,后院。

“殿下,珠珠想去正殿祈福,殿下可以陪珠珠一起吗?”

走廊下,温珠“偶遇”了帝尧,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阿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给她家小郡主寻个斋饭的功夫,就被“堵”在了转角的一处假山中。

往前走绝对会撞上帝尧和温珠,往后退则是被了空方丈派来寻她一叙的小沙弥,阿愿无法,只得借着假山遮挡,躲避追来的小沙弥,然后默不作声地听着走廊下温珠的“诉衷肠”。

“殿下,珠珠可是做错了什么?你已经有几个月没来过藏娇宫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

温珠看着帝尧冷沉的脸,怯生生地摇头。

“你母亲没派人进宫和你说你父亲的事情?温家祠堂被烧,你父亲被孤关入私牢,你都不知道?”

帝尧冷冷看着温珠,那目光如利剑般一寸寸扫过温珠柔美的面庞,像是要把这人的心思看穿。

可温珠的目光始终怯生生的,许是被帝尧吓着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无声而又惹人怜爱地哭了起来。

“殿……殿下在说什么?父亲入狱了?可是父亲做错了什么?”

说着,温珠膝盖一软,像是备受打击,娇弱地跪在了地上,要不是贴身宫女扶了一把,她少不得重重跌在地上。

“娘娘……”

贴身宫女见她哭了,扶着温珠也可怜地哭了起来。

温珠泪眼婆娑地看着帝尧,后者则审视冰冷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人儿。

“阿愿,你怎么蹲在这儿?”

是沈栀意。

小郡主见阿愿去寻斋饭良久没归,自己也追了出来,巧合看见阿愿躲在一处假山旁。

阿愿急忙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沈栀意也听见了不远处走廊下温珠半泣半诉的声音,探头瞥见了帝尧冷寒的侧脸,立即不敢出声了,和阿愿一起蜷缩身子蹲在假山旁,生怕被走廊下的两人发现。

另一边,温珠哭得浑身发颤,玉手小心翼翼地拽住帝尧的衣角,好不可怜道:“求殿下告知珠珠,父亲年事已高,若是父亲真的犯了什么大错,珠珠愿替父亲受罚,求殿下饶父亲一命……”

对比沈栀意的心虚,同样是偷听墙角的阿愿神色平淡太多,甚至盯着看了半晌温珠的哭颜,轻叹一声,“哭得真好看。”

抛开旁的不谈,论容貌,温珠无疑是美人中的美人,五官偏于娇弱清婉,若非用一词来形容她,“月光”二字最为合宜。

旁人落泪大多涕泗横流,总不会多体面,可温珠一双犹如江南烟雨的含情目,如珍珠般的大颗泪珠一滴滴掉落,美得好似一幅水墨絪缊的画。

沈栀意闻言一懵,她没想到阿愿竟还能真心称赞温珠,“啊?”

阿愿赶紧捂住她的嘴,眼神示意她小点声,然后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帝尧原本冷硬的目光在温珠的眼泪下终究柔化了几分,“你当真不知道温家的勾当?”

温珠哭得气力不济,捂着心口喘道:“求……求殿下明示,若真是温家有错,珠珠乃是温家嫡女,求殿下看在珠珠自幼与殿下相伴的份上,就罚珠珠一人吧。”

帝尧看着温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微微皱眉,终究是他从小宠到大的人,曾经少不了几分真心的喜爱。

“起来吧,”他语气缓了下来,“温家的事情你不必管,日后安心做你的东宫侧妃。”

温珠还在哭,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总算过关了。

便是温家一时半刻被太子殿下定了“死刑”,但只要她在,温家就能翻身。

阿愿和沈栀意又在假山旁蹲了片刻,直到走廊下再无声息,人也走远了,腿脚都蹲麻了的阿愿刚准备扶着假山站起来,就见一旁的沈栀意满眼难过地蹲在原地,一副要哭的模样。

“怎么了?”阿愿侧头问道。

沈栀意抬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愿,我不明白,太子哥哥明明瞧着很生气,可温侧妃只是掉了几滴眼泪,太子哥哥就什么怒火都没有了。太子哥哥从来没对我那么宽和过……”

阿愿叹了口气,摸了摸小郡主的头,“大抵是因为世间男子多喜欢柔弱需要保护的女子,我们的小郡主性子刚烈,也做不来动不动就哭的事情。”

“阿愿,你是不是想说我哭得没有温侧妃美?”

阿愿一噎,小郡主在这事上倒是难得的聪明。

“呃……其实,和美不美也没关系,一个人若是真的喜欢你,就算你哭成丑八怪,他也定还是会心疼的,但他若是不喜欢,你便是怎么哭,那也定然还是不喜欢的。”

小郡主再也绷不住了,嘴一瘪,扑抱住阿愿,顿时就哭了起来,“呜呜呜呜……阿愿,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阿愿抱着沈栀意,安慰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

忽地,一个焦急解释的低沉嗓音响起。

“孤并非喜欢柔弱的女子。”

原本抱着阿愿哭的沈栀意闻声一止,入目就是金丝锦绣的衣摆,再往上看去,是帝尧那张俊朗不凡的脸。

小郡主整个人都傻了。

阿愿听到背后响起的声音也是一僵,她还是第一次在背后说人坏话,结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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