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没有闲谈的时间，一班的班主任已经走到讲台上。他个头不高，头顶光得发亮，一身裹得严实的羽绒服。

班主任把U盘插入黑板，打开PPT：“今天我们班迎来了12个新同学，也很遗憾有12个同学离开了一班这个大家庭——

“我们长话短说，主要讲讲考试安排、科任老师和班规，教学进度由各科老师宣布。剩下的时间留给同学们自习。

“一班没有班会，”

“只有通知。”刘一怡在最后一排小声接了后半句。她显然已经对此话心知肚明。

“哦，对了。以免新来的同学不知道，”秃顶班主任似乎想起来什么，“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小波，你们的化学老师兼班主任。”

“一班的考试，时间与其他班相同，考试内容不同。周一到周五每天第一节晚自习是周考，我们压缩了考试题量，也提升了试题难度。月考安排我已经打印出来挂在了黑板旁边，每次月考前会让你们设置目标和弱项分析——这些都是后话。

“一班的科任老师都是教研组的顶梁柱，”陈小波翻了一页PPT，让各科老师的名字陈列出来，“新同学可能不太了解他们，跟着他们的进度走就可以。我现在简单介绍一下，语文是钱丽老师，数学是李岩平老师，英语是Vivian罗薇薇老师......”

“——陈老师，不好意思！”前排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举手站起来，“Vivian说，今天英语作业定时做，这节课下课交！她让我务必通知到！”

陈小波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命令打断，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好，我们有时间再说。那就利用这节课完成英语作业。”

柴意乡：？

柴意乡：什么英语作业？

进入新班级的第一个小时，未见其人，作业便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94.

“是这套卷子。”

刘一怡看出来了柴意乡的茫然，指了指桌上摆着的——

一套复印好的黑白卷子，不是浅黄的本色纸，是粗糙的普通的A4纸。

“本来缺了一份，我帮你复印的。”刘一怡低声解释。

“......啊？”柴意乡不明所以，“谢谢。”

“不用谢。”刘一怡回答，“我需要你的答案。”

“？”

“这节课我不会做英语卷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掏出一本教辅。

隔壁附中的[高考数学备忘录]。

附中的高三复习资料？

“所以，麻烦你啦。”女孩扬眉道。

95.

他按开笔，低下头。

好吧，既然收了报酬，就得交换。起码比没有卷子交不上作业好。

他还不知道那位Vivian是何方神圣，先完成她布置的任务总不会错。

这套英语试卷的命题很有风格，与高一上十二月的月考如出一辙。柴意乡还记得自己在那套几乎全科崩盘的月考里，英语也栽了跟头。

抬头看黑板上的时钟：

还剩25分钟，5篇阅读ABCDE，外加一篇七选五。

他心里清楚，这个题量，在这个时间内，即使是他也来不及深思熟虑，更别提检查。

但或许是初来乍到不愿露怯，他开始快速阅读勾画。不再追求逐句理解，而是依靠语感和技巧，快速定位关键词，按文体推测中心，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最高效的抉择。

书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能听到刘一怡翻动数学教辅的轻响，也能感觉到前排同学同样奋笔疾书的紧迫感。

下课铃响起时，刚好填完七选五的最后一个空。

刘一怡接过柴意乡的复印卷，迅速地在她自己的卷子上抄完答案，再工整勾画一番，写好名字，递上去。

前排英语课代表已经站起身开始收卷，刘一怡招呼课代表一声：我的卷子放最下面。

柴意乡看着自己字迹原始、批划混乱的卷子混入其中。

好像自己才是死到临头慌忙抄袭的那个人。

英语课代表把英语卷子收好，语文课代表又突然站起来通知：“钱老师下节课要讲上学期期末的卷子，大家提前找出来准备好。”

柴意乡：......

柴意乡：先睡再说。

96.

年过半百的语文老师钱丽噔噔噔走进教室，打开希沃黑板，双手撑着讲台，扬声说：“今天解决上学期的遗留问题——”

“各种题型都让你们见识一下。这套题的作文引用了现代文阅读2中的语句。但是你们写得很差，以后我会多出几道余秋雨的散文题给你们做。”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羽绒服，眼睛瞪着往学生们身上扫了一圈。

“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先了解一下新同学的情况，左边第二列最后一排，你来回答，你们班之前作文给定义的方式有哪些？”

柴意乡：“我？”

刘一怡：“对，就是你。”

柴意乡心想，卧槽，他有点记不得了。

他抽开椅子站起来，目光呆滞地看着钱丽。

“有哪些？”

江周讲过，但没有着重强调。于是他也不记得。

“你们班没讲吗？之前谁教你的？”钱丽没有咄咄逼人，但那语气确实像审问。

97.

柴意乡皱了皱眉：“......他讲过。我忘了。”

他避开了那个答案。

这让他想起有些老师会开的玩笑，说你们以后出去别说是我教的，或者干脆说是体育老师教的。以前他觉得是调侃，现在却本能地把那个名字咽回去。

钱丽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新同学坐下吧。”

“现在来听一班的方法：组词、拆字、反面论证、举例子、给情境、引名言。

“定义需要清晰、准确、置于全文之首。”

柴意乡觉得自己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

他用红笔记下了这六个方式，然后盯着卷子上那一排文字。

[现代文阅读2《闲读梧桐》中提到 “不求巨臂擎天的闻达，但也有荫庇一方的坦荡”。请结合现实生活，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要求：选好角度，确定立意，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语文课代表待会把这周末的作业《西湖宣言》《沙原隐泉》发下去......”

他轻轻地翻动卷子，翻回那篇现代文阅读2，然后慢慢看起来。

钱丽继续讲技巧，他安静地读着试题卷上的油印字。曾经催眠的字句给他带来一种承托感，像软绵绵的枕头，但他此刻不想睡觉，只想躺在上面浮想联翩。

江周会怎么讲这篇作文？

那群五班和四班的学生，他们会听到什么解析？

98.

四班的温冕吵了一学期要玩《极乐迪斯科》。

终于，分班后的第一个周末，柴意乡允许温冕去他家打游戏。

温冕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倒向沙发：“柴子你良心发现了吧，在一班被虐惨了需要电子鸦片续命。”

柴意乡从冰箱拿出两瓶可乐，扔给他一瓶，自己在旁边坐下：“极乐迪斯科还电子鸦片？那打瓦算什么。”

温冕：“算你炫压抑。”

把电脑屏幕连到投影仪，客厅里悬挂的巨大白色幕布中，开始浮现出大段压抑而混沌的对话，温冕说，那是在模拟宿醉后醒酒的状态。

【你-我不在乎，我是个白痴。一个勇敢的白痴。】

【古老的爬虫脑-在酸痛和肿胀的人类肌肉环绕着的某个地方——是一种*感觉*。】

【你-妈妈，帮帮我，我的脖子上连着一个脑袋，我也在脑袋*里面*。】

【住嘴！】

......

【边缘系统-一道炽热的斑纹穿透你的头颅，试图强迫你睁开双眼。它是一道声音。来自地狱的强烈呼唤。】

【1.睁开眼睛。】

接着，是灰暗颓废的褴褛飞旋。

那个酗酒，失忆，挣扎的警探在屏幕上醒来。

温冕继续全神贯注地阅读现有信息。

柴意乡盯着屏幕想，喝酒什么感觉？和安眠药一样吗？会醉倒不醒吗？能像游戏里的警探一样，失忆吗？

会吗？

99.

的确是政治哲学的游戏，难怪温冕会喜欢。

文本阅读量大得让柴意乡大脑发晕。

他突然抬起头来问温冕，你觉得一个人会带来一种感觉吗。

温冕说，具体点。柴意乡说，气质吧。

温冕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身体往后一仰：“气质？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气质了？你打游戏开麦对线，对面教你什么叫气质了？

柴意乡没有温冕会说话，憋了半天，想出来一句根本不具有攻击性的回击：“......你就很有欠打的气质。”

温冕一点也不生气。他说，哎，对吧，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温冕又说：“其实你的名字也挺有气质。只看名字没人能对上你这个人。”

柴意乡问，我名字什么气质。

温冕回答，文艺青年装逼的气质。

“......”

“不过你实物与名字不符。首先你不文艺，其次你也不装逼。”

柴意乡觉得找了这么个极品当朋友，上辈子真是当了吊死鬼了。

100.

暗恋使人文艺。

读游戏文本还不如做阅读，起码后者要交。何况一班作业多得出奇。

柴意乡果断站起来，架起折叠桌板、翻开书包、开始写作业。他从笔筒里翻出一个常年不用的破烂夹子，把钱丽打印的那几张阅读题散文夹在一起读。

温冕从游戏里分神瞥了他一眼，感叹道：“哇塞，真不得了，柴子终于开始装逼了。”

柴意乡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我就爱装。说着就读起来了。

101.

[“不求巨臂擎天的闻达，但也有荫庇一方的坦荡”。请结合现实生活，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再翻。

[给浮嚣以宁静，给急躁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犷以明丽。惟其这样，人生才见灵动，世界才显精致，历史才有风韵。]

柴意乡又皱了皱眉。

他的黑色签字笔顿在纸上，沉默思考了一会，拐着弯问：“从六班去四班的还有哪些人？”

“就我一个。六班选文的没多少人。”温冕已经操纵游戏中的警探穿好衣服，走出了破败的房间，“还好江周也教四班，不然老师我一个也认不得了，开荒级别的。”

柴意乡把笔一按，顺着话茬说下去：“我不想换老师。”

温冕打游戏太投入了，鼠标点得噼啪响，没听见柴意乡说话。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希望好兄弟能沿着他的话，多理解他一下那份难以言明的失落：“我不想上钱丽的课。”

“是因为不方便你睡觉吧？”温冕头也不回地说，说到一半突然自己笑起来，“也没见你分班前就认真上课啊。”

“你这样，星期一你在钱丽课上再睡个两觉，看看她什么反应。”

温冕显然没能理解他到底想说什么。

柴意乡：我敢吗？

温冕继续盯着投影布，手下操作不停，嘴还在自动分析：“实践出真知嘛，语文课上睡一睡对我们柴总来说怎么了？

“总之吧，就你们一班上课的架势，我估计——底下要是一半人在做数学物理，江周那种性格肯定是管不住的。所以，钱丽和你们绝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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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现代文阅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