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五月末，按照惯例，校方组织高一年级全体去溧水区学农。

启程前几天，学生们就各自收拾好生活用品，陆陆续续往教室里搬。

出发当天早晨，高一一班。

刘一怡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个干瘪发凉的小蛋挞，放在桌上。

彼时柴意乡还趴在桌上睡觉。

“叫不叫他？”杨辉小声说。

刘一怡歹毒地看了眼睡得正沉的柴意乡，微笑不语。

然后突然用力一拍桌子——

“啪——！”

“？”柴意乡身体一震，慢慢惺忪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冷着脸说，“干什么？”

杨辉见状，张目结舌地看着刘一怡和她脸上胜利的笑容，好一会没缓过来：“给、给你过生日。”

“？”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是今天？”

刘一怡：“□□上你自己写的。”

127.

杨辉和历史上的伟大数学家重名，一班人叫他“三角哥”。个子矮小，皮肤黝黑，长得像花栗鼠。

他叫柴意乡“小乡乡”，柴意乡讨厌这种玩笑称呼。但毕竟打不过就加入，他给杨辉取了名字叫“小辉辉”。

刘一怡只觉得有趣，每天让他们决战狼堡之巅。

柴意乡把眼镜戴上，看他俩操作。

杨辉往小蛋挞上插了根牙签，然后拿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牙签的顶端。

——依据化学公式(C6H10O5)n→6nC 5nH2O，牙签肯定燃不起来。略略烧焦了半头，冒出一点黑烟，就连吹蜡烛的环节都省了。

“生日快乐！”刘一怡笑道，“蛋糕你自己吃了吧。”

柴意乡被这通干净简约的流程气笑了，拿过蛋挞端详了一会：“你昨天忘吃的那个蛋挞？”

她笑眯眯的：“对。”

“我去。”他笑了笑，“行吧，反正我没吃早饭。”

柴意乡把牙签拔出蛋挞，拨开锡箔纸，边吃边问杨辉：“打火机哪来的？”

“找楼下华子哥借的。”

“待会全年级都去操场集合了，”刘一怡看着杨辉手上的打火机，“你趁时候还给人家华子。”

柴意乡三下五除二把隔夜蛋挞噎完，拍拍杨辉的肩膀：“我也去。”

128.

一班班主任陈小波顶着大秃顶和啤酒肚走进教室，交代了一些安全注意事项，一声令下，学生们便拖着大包小包去操场集合。

清晨下了雨，转瞬便晴了。潮湿温暖的初夏时节，通往操场的林荫道上清风乱扬，高一学生们挨挨挤挤地向前走去、向各自班级的队列挪动。

柴意乡跟在杨辉后面，两人灵活地穿过人流，朝树荫走。华子哥果然在那里，正和其他几个老师站在一起，有四班的班主任、年级主任曹建兴，还有Vivian。

曹建兴，Vivian，甚至华子哥本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资深教师。杨辉和柴意乡对视一眼，小声说：“我操，我不敢去。”

“哪有这么麻烦，”柴意乡看着发怵的杨辉，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你给我，我去。”

“不是这个问题，”杨辉摇了摇他滚圆的大头，“你看，年级主任和英语组组长都在那里吧，要是直接把打火机递过去，那华子哥脸上岂不是挂不住？”

“平时随地大小抽，烟味就不会从三楼飘到四楼去？真要挂不住，早挂了。”柴意乡说。

但转念一想，今早确实是华子哥借给杨辉打火机，便也尝试着换了副学生样的恭敬语气，悄悄走上去：“老师，您的打火机。”

曹建兴本来在讲笑话，笑得嘿嘿嘿的，见到柴意乡手心里那只打火机，也只是阴阳怪气地接着笑，向华子哥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

华子哥怎么说也是奔五的人，阴阳怪气对他毫无用处。他满不在意地伸手接过打火机：“今天早上不是你来借的吧？说要做化学实验，实验呢？”

当然不可能是做实验。马上离校学农，单独个早自习有什么实验可做？

杨辉躲在柴意乡身后：“燃、燃烧牙签。”

柴意乡：“......”

杨辉：“今天他过生日，我们帮他庆生。”

“喔？”Vivian一听，向柴意乡挤挤眼睛，“生日快乐哟，小柴同学。”

柴意乡：“......谢谢Vivian老师。”

曹建兴乐呵地摸着胡茬，顺口来了一句：“小子，你一班的吧，是不是经常在四班门口晃悠？找朋友玩？”

“嗯。”柴意乡心里想起温冕那贱样，忍着嫌弃说，“找温冕。”

见话题没什么聊下去的必要，曹建兴拍拍柴意乡和杨辉的肩膀，放他们走。

129.

大巴车从市中心驶向城郊。前座学生背单词，后座的学生说话，柴意乡坐在中间靠着窗睡觉。

他平时很困，最近显得格外困。周日返校他就开始睡，趴了一整个晚自习、今天早自习还睡，一上大巴又在头上盖了件外套、靠着窗把眼睛闭上了。

班主任陈小波和坐在他身边的杨辉聊天，看着睡觉样式的柴意乡，思索一番、大着嗓门说：“现在小孩嗜睡很严重啊。”

杨辉：“他失眠。”

柴意乡其实醒着，学生们说话很吵，大巴车空气很难闻。从星期六离开清檀山后，连续失眠几天了，这次他觉得是不可抗力所致。

陈小波被巴士的空调吹得头冷，摸了摸没有头发的脑袋：“啧啧，有心事。”

柴意乡皱了皱眉。

他想把盖在脸上的外套扯下来，说，我没睡着，说话小点声行不行。

他有心事。

他的少年心事是病理性失眠，自闭倦怠、性格缺陷，是竞赛选拔的失败和落榜，考试排名和长期的疲惫耗尽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气，被莫名其妙的敌意冷不丁刺一剑再阴冷钝重地回击，连愤怒都乏力。

数以千计的日夜空转里，安眠药吃太多了，会头昏，精神紊乱。他可能也有些属于曾经的想法和爱好，只是一遍遍被催眠、镇静住了。温冕跟他说，你这叫心理早衰。

现在，更可笑的心事是，他喜欢他的语文老师。于是他失眠更严重了，这属于不可抗力，比药理学更无法抵御。

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眼睛和大脑是无法停歇的，心脏已经休眠了，但还没有死绝，所以他困乏不堪却仍然无法安睡。所以他还有喜欢着他的可能。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柴意乡的脸应该是红的，从五脏六腑涌上来、绝望的滚烫。他以前总是因为脑神经衰弱而觉得天地旋绕、万物失真，本能地把一次次偶遇打上梦的影子，从九月初的秋风到年末的寒夜，连廊上的一瞥，桂树的飘花，办公室窗外的晨光与白雪，新一年的黑色凌晨。

但是清檀寺太真实了。暮鼓和烛火，青山与红墙，从他的生命伊始、就在他身旁的神场圣域，再往前推，它早已存在了千余年。

江周在佛前许了愿，他说，希望能够实现。

柴意乡拼命地回忆那个傍晚，

那人穿一身白风衣，身长玉立。用温雅的笑意看着他，

却用带着伤痕的脖颈对着佛。

130.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许下了愿望？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你喝醉的时候让我忘记遇见你，可是清醒的时候却把信仰和挣扎展现在我面前。

你不知道我会喜欢上你吗。

你不知道很多人都会喜欢你吗。

柴意乡为那些越界的凝视和心跳漏拍找过余地，但是失败了。

他恶心，恐惧，而无比真实确定。

他喜欢他。

131.

学农无非那些活动，摸鱼钓虾，做手工肥皂，生火烧饭，学生们闲下来就玩狼人杀和真心话大冒险。

柴意乡本来以为一班的学霸们会略有不同。而事实证明，所有学生在闲暇时间玩的游戏都差不多。

班长是个有书卷气的瘦高男生，在田里拖着一把大锄头使劲扒拉土，冷冷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讲小话的学生：“快点下地！”

刘一怡在和其他同学聊小说，聊得兴高采烈。听了班长的指挥，用手肘一击柴意乡：“同桌，快点下地！”

“傻逼吗，说风凉话，”柴意乡刚上来坐着休息，汗还没落尽，回了一句，“你也下地。”

杨辉身板小，杵着铁锄累得不行：“小乡乡想学建筑，得多多锻炼，为以后砌墙打灰做准备。”

“......”

“人家土木老哥那是工地。”刘一怡拨着头发笑道。

杨辉：“下工地和下田地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小乡乡？”

柴意乡：我说话难听我先闭嘴了。

他体能还不错。虽然长期磕药导致脑子向来不清醒、行动略微迟缓，但力气确实挺大，手握着锄头嵌入板结的泥土里，连根翘起，带出纠缠的草根和湿润的腥气。

杨辉坐在泥地上：“小乡乡，帮我们整个小组做完吧，辛苦你。”

“......爬起来。”柴意乡推了推眼镜，又低下头看土地，“休息够了吧。”

小组里另一个女生戏谑地恭维道：“小乡乡帮全组下地，这么有责任心，以后哪个建筑工地不要你？”

陈小波站在树荫下，手握电吹风，正吹得浑身舒畅。忽然听到什么“土木”“建筑”相关的字眼，哈哈笑两声，放嗓道：“谁要学建筑？谁要学土木？”

刘一怡大声喊回：“柴——意——乡！”

柴意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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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少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