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下午。
“江老师,”曹建兴问,“你是第一次带高三吧?”
江周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曹建兴那张熟悉的面孔。四班班主任,年级主任,教龄二十五年的历史老教师。
“嗯,第一次带高三。”
曹建兴点点头,把成绩单放下,看着他:“高三,毕业班,带起来压力肯定会大。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又看向江周脸上的口罩:“最近天气转凉,生病了?”
“......嗯。”
我经常跟这群小孩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曹建兴拍拍他的肩膀,“江老师共勉。”
“谢谢曹主任,”江周说,“我会注意的。”
“钱丽老师告诉我,上次教研会她本来想在会上点你两句,说你年轻,心定不下来。”
“这次考试,四班尖子生的成绩没有发挥出来。朱明,卫翎,袁心尚,都没有考出应有的水平。到了这个阶段,这群孩子心思会越来越重。怕让父母失望,怕自己后悔。有些孩子扛得住,有些扛不住。”
“他们能扛住。”江周说。
“那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江周沉默了一会。
“我觉得,是不是我教得有问题。”
361.
“......”
“江老师,”曹建兴终于开口,“我带过十一届高三。”
“你知道我每次听到学生对老师们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是不是你教得不好?’”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只是说,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高三所有人的问题,会有学生来找你,哭,谈心,争吵。这些小孩本心都是好的。但是,他们把愧疚推给你的时候,你要注意分辨。”
“文榛仁的成绩波动,我去找她谈过。”曹建兴翻着成绩单,“她说她怕自己考不出来,怕家人失望,怕对不起语文老师。”
江周一愣。
“她没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数学老师,对不起英语老师。她说的是语文老师。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教语文的老师。”
“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我知道,你讲的那些东西,他们听进去了。所以他们考砸了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曹建兴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江老师。”
“这只是你的代价。”
362.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阳光正好。
下午第四节课还没下课,教室都关着门,偶尔传出老师讲课和学生应答的声音。
口罩闷得难受,嘴角的伤被创可贴蹭着,隐隐作痛。
他慢慢走回三楼办公室。
“回来了?”华子哥转头问,“曹主任喊你过去谈什么的啊?”
“聊四班的语文成绩。”
华子哥一哼:“四班成绩有什么好聊的,他们语文不是一直都挺好吗。”
江周坐下来,开始翻那沓作业。
华子哥继续说:“我跟你讲,曹主任,看着笑眯眯的,你以为好说话哎?你带的班成绩好,他高兴;要是成绩掉下来,他天天找你谈话,烦不死你。”
“成绩成绩,天天就这点事。不要对学生的成绩太上心,那又不是你的。学生累,老师更累。好像考不上这辈子就完了。我刚带高三那会儿,天天被约谈。学生成绩不好约谈我,家长投诉约谈我,领导巡视约谈我。”
“你第一次带高三,以后慢慢就习惯了。”他说,“等你带个三五届,你就知道,这些事,最后都会过去的。”
“......”江周没有说话。
把成绩单和笔记本放下,清点了一下公文包里的档案袋和银行卡,然后拿出手机。
和柴意乡的聊天框还挂在微信首页,聊天记录依旧停在凌晨。
[cyx:谢谢你陪我。]
[江周:早安,柴意乡。]
[江周:是新的一天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包,走出校园。
363.
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外是南京城的天际线。
中心城区并没有太多林立的高楼,显眼的是远处高耸的紫峰大厦。
“江先生,好久不见,”史律师帮他倒了杯铁观音,“你今天上午发给我的那张法院公告截图,我看到了。”又摇摇头说:“不简单。”
江周坐在沙发上,摘下口罩,端起那杯茶。
史律师看见了他嘴角的创可贴和脸侧的淤青,皱了皱眉。
他们是老熟人了。江识瑾和史律师是故交,江家出事那年,他接手了江家的业务。
五年来,他和江周见面不多。每次见面,都是还有事情要处理。卖资产,还债务,签文件,走程序。江周从来不多问,史律师也从来不多说。公事公办,干净利落。
“让你梳理出财务状况,你梳理了吗?”
江周拿出公文包里的文件,递给他:“在这里。”
“我上个星期查过。征信中心的个人信用报告,银行流水,不动产登记中心。”
史律师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江周坐在沙发上,握着那杯铁观音。
肋骨还在疼,他尽量坐直,尽量不让史律师看出来。
“征信报告没什么问题,”史律师说,“银行流水也很干净。你这些年,就是把工资往里填?”
“嗯。”
“你父母那笔钱,还完了?”
“还完了。”
“现在手上可支配的还有......7.3万元。”
364.
七万三。
史律师抬起头看他。
他瘦了很多。比五年前瘦,比三年前瘦。
七万三,23岁的江远岫,一两个月就玩得什么也不剩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29岁了,工作五年,没有房产,没有车,没有积蓄。这点钱握在他手里,干干净净,又脆弱易折,像一根弯曲纤细的芦苇。
五年里,他卖完了江家所有的财产,又把自己的工资一笔一笔补在债务里面。他没有找王英彦追债,没有在校外有偿补课,用钟岚中学每年发的十二万,省吃俭用、寄人篱下地活过来。
终于,他现在坐在这里,拖着一身伤,告诉他父亲的旧识,说,我的全部家当,是七万三。
他的爷爷远见卓识,他的父亲雷厉风行。
他既没有继承爷爷的精明,也没有继承父亲的心狠。
五年前的江周坐在史律师对面,他问他这些债务到底要还多久时,还会偶尔露出倨傲的不甘和委屈。
现在他什么都不问了。
“史律师,”江周说,“今天我来找您,是因为那份法院公告的具体信息。”
“我想问,冯知誉他,是不是出事了?”
365.
“那份公告我待会给你解读,”史律师说,“我先问你,你为什么觉得他出事了?”
“......”
史律师看着故人之子脸上的淤青,叹了口气:“......算了。江先生,你和冯知誉之间的关系,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
“识瑾和蓁宁,他们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很难受的。”
江周没有说话。
“现在我来告诉你那份公告是什么,”史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的文件,“冯知誉名下的投资公司,被法院查封了。”
“哪一家?”
“你只知道他做私募的那家,其实他在苏州、常州还有两家小贷公司,都是以别人名义代持的。出事的是苏州那家。”
“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人举报到了证监会。”
“现在已经被限制出境了。”
江周坐在沙发上,看那份法院公告。
就像五年前,那些债务文件摆在他面前,律师函、传票、执行裁定书堆在他桌上的时候。
他那时候看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
但他知道这说明:
昨晚冯知誉眼中的癫狂。不是因为王英彦借钱。
是因为他自己。
“江先生,现在你要关心的不是他的处境。”
“他这种人,会想办法脱身,找替罪羊。”
“你和他的关系,不管是什么性质,”史律师说,“一旦他出事,你可能会被牵连。那些资产,那些流水,还有他经手过的以你名义办的东西——你确定都清干净了?”
“......”
“五年前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懂。现在呢?”
史律师看着他。
“现在你懂了吗?”
现在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吗?
366.
落地窗外,从余晖到黑夜。他们从下午长谈到夜晚。最后,江周离开前,史律师起身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这是他的报应。”
“江周,”他唤了他的名字,“你觉得,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冯知誉盯上你?”
江周沉默地看着他。
“他看着你从江家的大少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是得意的。他觉得自己赢了。”
“但是这些年风向变了。经济下行,金融泡沫在破。他那套路数撑不了多久。”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变成你。”
“所以他打你,控制你,折磨你,拿你出气。”
“我不敢说当年你家的事他没有落井下石,我也不敢保证你父母的车祸与他无关。”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报应。”
史律师的声音在落地窗前回荡,又荡入整个南京城的灯光中。
“......”江周轻轻地说,“我觉得这不是报应。”
“这是无常。”
367.
“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我以为这是劝人认命的话。”
“现在我觉得,很多事都是会过去的。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最后。
“史律师,”江周站起来,“今天谢谢您。”
史律师点点头。
“那份公告,你带回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来找我。”
“你可以等他倒下去。也可以自己好起来。”
“我希望你选择后者。因为你这个......年轻人,”他扶了扶额,无奈地笑着斟酌措辞,“实在是太......”
“我担心你仍然想轻生。你现在还有这种想法吗?”
“我会先把这届学生带完。”
他摇摇头:“如果不谈职业要求呢?只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因为职业要求。”江周回答。
“我希望看见他们毕业,长大,成人。”
“所以我不想放弃。”
368.
晚自习结束后,柴意乡走出校门。他低头看着书,步子有些急,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抬眼一看,
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年龄大约四十岁。
柴意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人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与周围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柴意乡的校服上,仔细地打量着。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笑着问他,眼里恐怖地充着血。
柴意乡被这句话恶心死了,猛地捏紧拳头。
“你是不是姓柴?嗯?高三一班,柴意乡同学?”那双可怖得离奇的长眼又笑了。
“你是谁?”
“我是江周老师的朋友。”
“......”柴意乡面无表情。
“不用紧张,我只是来看看,能让我们江老师半夜发消息慰问的小朋友,究竟长什么——”
他一拳头挥过去,打得冯知誉措手不及。
柴意乡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他只看见冯知誉踉跄后退了一步,捂着脸,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周围学生被吓得愣在原地,站岗的两个保安立刻穿衣带盾,跑过来把两人拖住。
柴意乡依旧冷漠地盯着冯知誉:“滚。”
学校保安:要打架也不准在校门前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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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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