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对不起

390.

“全体起立,停止作答——”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今年二模来得意外晚。五月初,满城梧桐,绿意如织。

学生时代的年轮是从夏末开始的,是在夏初结束的。夏天是和新的一年并肩回转而来的。

模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学生们提着大包小包各自回班,推拉桌椅,打扫清洁。走廊里满是抱怨题目、讨论答案的声音。江周守完生物考场,把答题卡交到教务处。一走进办公室,就被几个问参考答案的学生围住。

江周摇摇头,说,今晚不用问答案,明天上课我会评讲。

同学们悻悻散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阳光浓郁,傍晚很长。初夏的枝叶长得茂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要走进考场了。他教的那些学生,也要走向各自的人生。

那些曾经觉得永远也过不完的日子,已经到达尽头了。

江周收回目光,收拾好东西,把电脑、二模试卷和红笔装进包里,走出校门。彼时天还亮着,中山路在晚高峰里堵得不成样子。他穿过人群,走进地铁。

391.

一小时后。

密码锁响了。

他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江周提着包,站在玄关处。没有往前走。

“回来了?”

冯知誉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栽满烟头,烟灰落了遍地。

“嗯。”江周走进去,把包在桌面上,打开电脑,翻开卷子,开始修改明天上课要讲的二模课件。

冯知誉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他,一只接一只地抽烟。

江周低着头,用红笔在试卷上勾划批注。

良久,冯知誉说:

“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

“梦见你站在讲台上。”

“然后我就醒了。我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江周手中的笔顿时一停,又继续划下去。

冯知誉面无表情,一把掀翻电脑,试卷和红笔散落一地。他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是你去告的?”

392.

江周愣住了,只能摇摇头。

“你去找那个律师了?”

“你委托他去查?”

“是你他妈的在背后捅我?”

他扬起另一只手,作势要打他,江周侧开脸,小声说:“没有。”

“你别他妈跟我装。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他妈在背后捅我?”

“我没有。”江周说。

冯知誉目光看过地下的电脑,散落的试卷。他抬起头,冷笑道:

“我要走了,去东北。那边有人接我。”

最后,冯知誉盯着他,眼里血丝满布:“你以为你赢了?你那个狗屁因果,终于到这一天了?”

“你什么都没有等到。你等来的就是一顿打。”

“你就是个废物。”

冯知誉从地上捡起那只红笔,握在手里,用那两只布满血丝的红眼端详着。很普通的按动笔,笔头是尖细的金属。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突然低笑起来。

他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卧室。

393.

凌晨三点。

江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痛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缩在床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被撕破的衣服还沾着血。他用力撑起身体,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冯知誉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中间是那张凌乱的床,被子半边垂下来,床单也被揉得皱乱,一片狼藉。

他们没有说话。

江周的指尖触到那只红笔,笔身流着粘稠的液体。那支笔他用了三年,批改过无数份作业,写过无数条批注。小测,月考,期中,期末,阅读题,摘抄,古诗文默写,作文,四班的学生,五班的学生,柴意乡。

他握紧着那支笔,第一次有了崩溃的冲动。头慢慢垂下去,靠着床沿,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那支红笔上,和那些液体混在一起往下流。

然后他的肩膀不停颤抖,再也压抑不住哭声。

394.

冯知誉喘息着,伸手从卡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扔到他身边:“还有二十万,你自己拿去用了。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又红又湿。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冯知誉盯着他,表情一变,“二十万,够你活几年了。你不是没钱吗?你不是穷得要死吗?给你钱你不要?你现在跟我装清高?”

江周摇了摇头。

又是沉默。

冯知誉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你一定恨死我了。”

“......”

“但是我不恨你。”冯知誉自顾自地说,“我恨江家,恨江识瑾,恨王蓁宁,但是我不恨你。”

“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那天江识瑾投了我的项目,如果我真的来你们家做客,如果我们不是这样认识的......”

他没再说下去。

假设毫无意义。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想起你。”冯知誉说。

“我想要你死。又想你活下去。”

395.

江周依旧靠在那里,微弱地呼吸着:“我知道你为什么恨他们。”

“......他们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商业上的事,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他们对不起很多人。”

冯知誉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

他低下头。

“你又对不起谁?”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想起很多人。想起林伊琼,王英彦,史律师,曹建兴,楚风青,朱明,温冕,柴意乡。

还有江识瑾和王蓁宁。

他被领去认尸的时候,他们安静地躺在那里不成人形。

他总是梦见他们。梦见他们鲜血淋漓,断体残躯。后来他一个人去处理诉讼,变卖财产。大厦倾塌,鸟兽四散,他甚至不敢再在梦里见到父母。他怕他们问他:你怎么把家里弄成这样?

那段时间,他在学校里带着学生读红楼梦,读到晴雯死前,一夜叫的是娘。读司马迁写的屈原贾生列传,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他不敢再想起父母,他的想念是耻辱,见不得光。想念他们的时候,他只能想曹雪芹,想司马迁。

最后,当他真的见到他们的时候,会说什么呢?

对不起?

我尽力了?

我想你们了?

396.

“我谁也对不起。”他说。

冯知誉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冯知誉叹了一口气,“我要跑了,你也走。今晚就走。”

江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扶着床,慢慢把自己撑起来。浑身都在疼,胃痛得直不起身。

“赶紧走。”

江周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红笔,笔身那些浊白糊了他满手。

然后,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等一下。”冯知誉说。

“你这样怎么走?想让警察找上来?好逮捕我?”

冯知誉站起来,看着他脸上的血,被撕破的衣服,还有顺着大腿往下流的液体。

“......洗干净再走。”他朝着浴室推了他一把。

397.

他把那些东西清理干净,把血冲掉,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穿上。

冯知誉还坐在卧室里。江周走到客厅,从书柜上取下几本书和笔记本,还有那本《窗外》。地板上的电脑屏幕摔裂了,机身还能使用。

他把它们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江周。”冯知誉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当年不应该遇见你。”

门在身后关上时,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398.

他不知道去哪里。

他无处可去。

钟山的别墅早就没有了,仙林的宿舍和公寓都不是他的,白下路的老房子被他亲手卖掉了。

他背着包,站在路边。

五月的凌晨还有冷意。凉风穿过无人的街道,一片空旷寂静。几辆出租车驶过,他没有招手。

他往区图书馆的方向去,经过两条街,看见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袋巧克力,一瓶咖啡,一支新的红笔。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图书馆的24小时阅览室。

这个时间,阅览室里没有人。只有一排排书架,几张桌子,几盏灯。他找了一个角落,靠着书柜坐在地上。

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他在那里坐着休息了一个半小时,等待天亮。

阅览室外鸟鸣声渐起。他站起来,把巧克力的包装纸和咖啡空瓶扔进垃圾桶,离开阅览室,走进五月的清晨。

地铁已经开始运营,他刷卡进站,坐上二号线。

399.

回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穿着校服的学生从身边经过,背着书包,拿着早餐。

走到楼梯间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江老师早上好!”

是楚风青和文榛仁,四班的两位语文课代表。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看见他,和他打招呼。

他愣了一下,笑着回应:“早上好。”

400.

上午是四节连堂课。八点到十点是四班,十点到十二点是五班。

江周第一次觉得只是站在讲台上多讲一分钟,就要他拼了命。教室顶上的灯光白花花的,晃得眼昏。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照着平常的样子讲题,让台下的学生不要觉察出异样。

二模。

昨天晚上,他浑身痛得什么意识也没有了,脑袋里唯一想的就是明天的课,要讲二模卷子。而他并没有讲得很好。

这天所有的课都在上午。上完了课,他回到办公室趴了一会,没有去吃午饭。

然后他想起接下来的一个月。新找租房的事要尽快完成,还有余额,通勤,生活。

他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夏天。说不定一个月后他就死了,等这群学生考试结束以后。但还有一个月。五月他要活着。

401.

他给自己定了闹钟,下午三点有几个学生会来。上个星期他们约了时间想找江老师谈谈,缓解备考焦虑。

预约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来了,袒露出层层错错的彷徨与迷茫。他安慰精神崩溃的高三学生,用他同样崩溃了的身心,最后还作出微笑给他们鼓舞。

将近五点,是一个四班的学生。她再也没有平日的镇定,眼泪大颗大颗哭出来,说,江老师,我真的好难受,我二模又考差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会毁在我自己手上,我想自杀,我该怎么办?

江周帮她拿了一包餐巾纸,和她说,高考很重要,但是你比它更重要。那些你觉得过不去的日子,还是会过去的。好好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突然觉得自己虚伪至极,言语虚伪,笑也虚伪。太阳轮转至西天,他陪她坐到六点钟,红色的夕阳照着那个学生瘦弱的身体,在办公室的墙上投下她的影子。

啜泣声渐渐停止了。她抬头看了看表,说,江老师,我要去上晚自习了,谢谢您。

他含着笑点了点头,和她再见。

她关上门走出去那刻,他的手撑住柜子,头垂下去,因为胸前的刺痛放轻了呼吸。他感到他要死了。

他当然没办法和学生说,其实老师也想自杀。

402.

江周没有去吃晚饭。空腹了一整天,头昏反胃。

他又想喝酒了。他的身体状况不支持他喝酒。

晚自习开始之后,他走出教学楼,恍然看到天空很美,晚霞很美。远处车流声不绝,近处有蝉鸣,空气里是腐烂的甜腻味道,连同着潮湿的触感,让他一度怀疑下过雨。

风泼在身上,手臂上和领口上,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光影依旧缱绻。

他站在教学楼下的阶梯间,像在等待什么。

风又一次拂过了。

403.

他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问:“江老师,你来找你们班学生啊。”

江周回答说,不是,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可以来休息一会吗?

医务室老师让他到一排板凳那里坐下,给他接了杯热水。

靠着走廊的一排塑料凳子,在日光灯下幽幽地发着白光。那里坐了个学生,也夹着温度计,手上还在拿笔算题。

医务室老师笑着:“这学生最近每天都来医务室测体温,每次测都没病,一问就是害怕受凉感冒,影响考试。”

是柴意乡。

见到对方时,两人都愣了一会。

医务室老师说:“江老师,你就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说完便走了。

404.

柴意乡没有看见过这么憔悴的江周。

他们并排坐着。江周坐在塑料板凳上,脊背再也不像在教学楼里看到的那样挺拔,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柴意乡小声说,老师,我帮你找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吧。

他摇了摇头。

好像江周才是真的发烧了,他垂着头,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

柴意乡觉得他有点撑不住。

他沉默片刻,说,江老师,你要不就靠着我吧。

他听到他微弱地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他说,好啊,柴意乡。

但他始终没有靠上来。

405.

高考就这样到了。

拍毕业照,大自习,看考场。教室里请来了一举夺魁的葵,头顶高中的棕。学生们互相交换理想的时候,高中就要结束了。

六月七日早上,老师们站在去往考场的路上送考,举着标语和横幅等待学生们穿过。

柴意乡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可是这次走的时候,手上拿着特制透明文具袋,道路两旁的老师们穿着红色的送考服。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击掌,相拥,鼓励,加油。是一片激荡的,沸腾的,鲜艳的海。

其中有陈小波,Vivian,钱丽,有数学老师,化学老师,生物老师,有华子哥,曹建兴,郑澳,有年级里所有老师,有江周。

Vivian 穿了大红色旗袍。

这是学生们头一回看见她穿旗袍。她抱着朱明,说旗开得胜,朱明打趣般地回了一句:“封建迷信。”

陈小波和柴意乡握了手。柴意乡说:“老登,虽然你平时挺不厚道,但的确是个教得很好的物理老师。”

Vivian 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柴,高考加油。”

郑澳满眼欣赏地看着柴意乡:“六班走出去的就是不一样。”

柴意乡看见了钱丽,愧疚地说:“钱老师,这两年半谢谢您,我以后一定认真听您的课。”年近六十的女人笑了,说,哪里还有以后啊,不过坦白来讲,你上课的时候已经很认真了,我也是知道的。

柴意乡一个一个走过去。

然后他走到江周面前。

他问,江老师,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江周闭上眼睛默许了,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他已经略微比江周高一些了。

他第一次感觉他的身体骨架很单薄。

江周说,考试顺利。

406.

于是柴意乡转身,往考场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九章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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