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吻

416.

柴意乡迅速离开,七弯八拐终于又找到那家餐厅,沿着回忆走到包间外。

里面只剩曹建兴和江周两个人了。

柴意乡停在墙侧,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曹建兴说,江老师,该走了。

江周说,让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吧。

曹建兴叹气:“那我先去把账结了,你自己看着时间。”

说罢,那位中年历史老师就迈步子走了出来,看到墙后面的柴意乡,吓了一跳:“小孩,你还没走啊?”

“......我档案袋忘了拿。”柴意乡回答。

曹建兴眉头一皱:“哟,这是大事。档案袋可不能丢在这里,快去拿吧。”提点完柴意乡,便去前台结账。

柴意乡点点头,步子很轻地走回包间,走到刚才坐着的座位旁,找到那袋档案。然后站起身来环视着混乱的包间——温冕说得对,他们班吃饭果然浪费。

江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餐桌还没收拾,杯盘狼藉,他面前剩着残酒,酒瓶的数目简直骇人。水晶吊灯昏黄柔和,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柴意乡知道,他其实喝醉了。

其他人灌他不醉,

但是他自己会把自己喝醉的。

417.

柴意乡试探地问了一句:“江老师?”

他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头。

浓烈的酒气把他包裹着,蓝色衬衫上的酒渍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江周脸上有红晕,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询问他的人,却像含着许多欲吐欲诉的言语。

柴意乡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夜晚是他偷来的,借来的。浮嚣也好,高蹈也罢。在六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人生,人生又能如何呢,世界呢,历史呢。那些东西恍然在酒的厚雾中短暂地消去了,万法无常,刹那生灭。

他无法看清看明了。

他只想起那篇散文,余秋雨写的。

[给浮嚣以宁静,给急躁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犷以明丽。惟其这样,人生才见灵动,世界才显精致,历史才有风韵。]

江老师很有风韵。

418.

喝醉了?

喝醉了他可就说了。

他也怔怔地望着江周的脸。

他说,江老师,我喜欢你。

柴意乡没有醉,

他要清醒地走入神圣的迷幻。

419.

......

那天后来怎么了。

后来,江周听到那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里。

他真的喝醉了。

柴意乡想拿起档案袋赶紧跑路,回首时发现江周仍然睁着眼睛,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柴意乡的告白没有三年厚积薄发的快感。

他的告白和告白的对象一样忧伤。

他又一次没有跑路,他留下来了。

他说:“江老师,你喝多了。”

“......”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喝成这样没办法回家。”

“......”

江周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衬衫上。

柴意乡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告白的场景,说不定江周会沉默,会拒绝他,他也想过自己会被推开,被疏远,在一夜之间失去甚至普通平常的师生关系,还有那些便签上的微信号和凌晨的消息。

但他只是在流泪。

江周从来不哭的。至少在柴意乡面前没有哭过。清檀寺的佛前,玄武湖的船上,校园的樱花下,高考前的医务室里。唯一一次是仙林大道的夜晚,他好像对他红了眼眶,却也没有落下泪来。

柴意乡俯下身。

“江老师。”

江周睫毛颤了颤。

“我送你回家吧。”

420.

柴意乡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几乎靠在柴意乡肩头。

他很轻,比柴意乡想象中轻得多,身上没什么肉,隔着衬衫能摸到肋骨和肩胛。

柴意乡的手扶住他的腰。

“可以自己走吗?”

“......”

柴意乡不再问了。

他把档案袋放进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扶住他。

“江老师。”柴意乡说。

“你住在哪里?”

“......”

“还是河西吗?Vivian之前说,你住在那边。”

“......”

江周还是不说话。

柴意乡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家。

421.

他扶着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变幻,人潮南北,车流东西。

胸口的起伏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两个人的心跳缠绕在一起。

柴意乡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江周的头垂在他肩上,酒气混着呼吸。

“我能用你手机看看吗?”柴意乡说。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柴意乡把江周的手机从衣袋里拿出来,划亮屏幕,没有密码锁。他点进地图软件,找到[家]那个标识,发现没有任何记录。

[近期搜索:秦淮区白下路]

他看了两眼,还是决定先赌一下。

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到那里再说。

422.

车在夜色里驶过中山南路。

白下路是他早已死去的爷爷奶奶住的地方。江崇衡,叶徽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江家就住这里了。

房子是前年被卖掉抵债的。

但柴意乡不知道。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

柴意乡付了钱,扶着江周下车。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那些楼。

423.

几层高的老房子,外墙斑驳,电线杂乱。楼前一片高梧影,深院似清秋。

“是这里吗?”

江周只是靠在他肩上,睫毛垂着,眼泪干涸在脸颊上。

“......”他的眼睛变得更清明一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这里......已经不是了......”

“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那我们去哪里?”

两个人站在夜色中。

“......我们......沿着河走吧。”江周说,“我现在租的房子,也在秦淮河边......只是不在这里。”

柴意乡愣了一下。

从东水关到西水关,十里秦淮。流经半个南京城,六朝金粉,桨声灯影。他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段。

“远吗?”

“不远。”

河水静静流淌着。

柴意乡很小的时候想象过,如果一直沿着这条河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会到哪里。

会汇入长江,然后东流入海。

他们下了几级台阶,在河边的步道上慢慢地走。

424.

“......柴意乡,”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你不应该喜欢我的......”

“嗯。我知道。”柴意乡说。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轻影曲波,混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月的清辉。

“......我不是一个好人,我的人生很失败。”

柴意乡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前程,也没有未来。”

秦淮河的夜色很深很深。

柴意乡知道他真的喝多了。

“我一直......都想死,”江周昏昏恍恍地说,“但......五月的时候,我想,还有一个月,等他们考完......”

柴意乡:“那现在呢?他们考完了。”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座桥下。河面上是黯黯的水波,缕缕的明漪。

“你还要死吗?”柴意乡问。

江周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425.

“不应该就不应该吧。不值得就不值得吧。”

“反正我已经喜欢了。”柴意乡说。

他回头看他,发现他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走。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街道都显得空荡,河上更无人往来。

路边没有灯,河边的窄道暗暗的,江周站在那里,蓝色衬衫在风里微微飘动。

柴意乡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

月光荡漾在秦淮河水间,波光像丝绸。粼粼的光影晕在两人身上,照亮了江周脸上的泪痕。

“......”

“......我也不应该喜欢你。”

426.

我也不应该喜欢你。

柴意乡愣住了。

“......什么?”

“江老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上前一步。

“......柴意乡,我......”

柴意乡托住他的脸,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很重,柴意乡大概不知道怎么接吻,他不会辗转,不会缱绻,只是以此刻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的冲动,把嘴唇压上去。江周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栏杆上。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入未散的酒气里,流进他们交缠的呼吸里,流进秦淮河千年不变的月光里。他抬起手,抓住柴意乡的衣袖。

柴意乡感觉江周在发抖,呼吸凌乱不堪。一股浓烈的酒味浸下柴意乡的胸腔,但他没有醉。柴意乡很清醒,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把他按在栏杆上,更深地吻下去。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只手环着腰。

没有人会看见他们。他们只是两个影子,藏在桥边的阴影中,水流的波光中,在这个永远不会再有的河畔的夜晚里。

夜色温柔,秦淮河从脚下流淌而过,天上是亮晶晶的月光。

现在柴意乡觉得自己也要流泪了。

427.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他。额头相抵,两个人都吻得喘不过气来。

江周的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睫毛上挂着情迷意乱的泪水,眼睛湿透了。那双凤眼此刻像是含着一层朦胧的烟霭,迷蒙地看着柴意乡,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他轻轻伸出手,摸着柴意乡发尾璀璨的青蓝色。一截极光般的发丝在月光下显得更虚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从发尾滑到耳侧。

“柴意乡。”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真的......不应该喜欢你。”

“但我还是......”

“但是你还是喜欢我。”柴意乡擦去他脸上的泪,笑了笑。不是高中三年那样强撑着少年意气时孤高的冷笑。他下垂的眼睛本来就弯弯的,本来就是会爱人的。

只是从前没有人教他。

如今他会了。

428.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栋普通的老破小楼下,江周说,他租的房子就在这里。

楼下停满了一排排电动车,黑色的电线绞在斑驳的墙外。楼房太旧了,没有装电梯。

“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吗?”柴意乡仰头看了一会。

“我......是合租的,”他声音还有点哑,“和别人合租。”

“噢。”柴意乡说,“那我不上去了。”

429.

“江老师。”

“嗯。”

“你喝多了。”

“你明天醒了,可能会后悔。”

“如果你明天醒来后悔了,今天晚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当你没有遇见我吧。”

有人注意到这章的结尾是第8章的callback吗!( 深情等待中。。)

江老师不会真的自杀的。。他比较怕痛(

本章乱引乱用了很多文学家的句段,在此特地感谢琼瑶女士,朱佩弦先生,商家梅先生,余秋雨先生,李重光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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