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柴意乡一愣。

那一刻，积压已久忽视已久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汇来，把他的心脏挤得紧闷，就连呼吸都艰涩。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他。

大家都在等你，你为什么没有来美食节？

之前的事你还生气吗？

头像为什么是清檀寺？

你为什么......在这里？

柴意乡生气，也愧疚，还有些难过、密密麻麻写在心间。

江周靠在木椅上，穿着下摆略显松垮的白色高领毛衣，低着头，下巴也拢在宽大的领口里。

柴意乡停住了脚步。

他想要靠近，却难以迈开一步。便站在一排花坛后面，让花草能挡住半身。两人相距不过数十米。

但他想要靠近。

柴意乡拿出手机。

他看着那一栏企业微信，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对话框顶端，悬着一条孤零零的：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66.

黑夜里，手机屏幕的光把柴意乡的脸微微照亮。

cyx：[江老师你好，我是柴意乡。]

他注视着电波的那端，十米开外的长椅。

“嗡——”

凌乱搭在长椅上的手机意料之中地震响了。微弱的光映着江周低垂的侧脸。

cyx：[美食节结束了。]

他看着他颤颤的手拿起手机，敲下几个字。

江周：[我知道。]

cyx：[大家都很期待你来。]

江周：[抱歉。]

这条信息跳出，柴意乡一愣。

他不需要他的道歉。

他想要一个解释，想要一个答案，要他知道有人会因为他不明不白的缺席而失落，要他知道那只烫伤膏不是多此一举。

已经快是凌晨零点了，日期上的数字即将跳动，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到来，那并不是一场大梦后仰起的朝阳，只是一段最黑最黑的冷夜。

冬风再一次呼啸而过。柴意乡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微微发抖的身形。

于是，柴意乡那股莽撞的愤懑和歉意，毫无保留地散尽，只剩下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关掉手机，向前走去，径直走向那个长椅。

67.

他已经走出商圈很远。相较于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宇宙中心新街口，这里空旷寂静。

柴意乡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江周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在看到柴意乡的瞬间，醉得朦胧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他脸上一片寒天冻出的薄薄的红晕，失神的眼睛依稀漂亮。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长椅靠背。

他抬头望着柴意乡，眼眸里像是蒙了一层水光，露出若有似无的忧郁和无助。

“......”

"柴意乡？......你为什么在......”

江周还没完全回过神，轻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这酒气把他自己都差点呛住，不由得低下头，逃开柴意乡的眼睛。

“因为，我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找你。”柴意乡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说的。”

68.

“......”

江周沉默片刻，然后目光向下滑去，突然停留在他的衣服上。

他有气无力地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穿着这个。”

柴意乡低头看向自己——

我靠，怎么没脱下来？

那件呆逼兔子黄围裙还套在羽绒服外面，上面几乎全是油渍，还附着芝士和甜辣酱的浓香。

他，竟然，忘了脱。

所以，他穿着这件围裙，从学校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新街口，再往西折——直至走到这里，遇见江周？

柴意乡越想越郁闷，迅速把背后的结解开，袖子也剥下来，全部揉成一团，抓在左手上。

这件围裙挺暖和，像一件风衣。穿了一下午，他也适应了这附加的暖意——久而久之、的确让人忘了，这本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柴意乡瞅了眼手上的围裙，再抬眼看向江周。

他只穿了一件毛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似乎用力咬着牙关，遏制住肩膀的瑟缩。

柴意乡试图摆脱平日里那种冷漠拽气的腔调，放轻了声音，问道。

“......你冷不冷。”

没有回答。

69.

柴意乡不想再等。他脱下那件厚实的长羽绒服，盖在江周的身上。最上端盖过了毛衣的领口，盖在江周的脖颈上。

是那个位置。

气氛沉默良久。

远处的欢呼声越来越大，柴意乡打开手机一看：

23：58

江周问：“那你呢？”

柴意乡：“.......”

柴意乡：“我穿围裙。”

他一向话少。说完，便平静无波地把那件毛绒绒的长袖围裙套回身上。

江周望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的温柔的微笑。是他喝得半醉，没有防备，真的很开心。

“柴意乡，”他努力抑制着笑意，“你真的是......”

新街口的中心，传来震耳欲聋的倒计时：

“十，九，八，七——”

那里被金色粉色的光亮笼罩着，好像全世界都在拥抱和祝福一般。

“六，五，四——”

柴意乡耳畔，传来了清晰而寒冷的夜风声。

然后，是一个压抑着的微弱呼吸。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那边，五彩斑斓的气球飞起来了。

幸福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温暖的浅海。

柴意乡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的夜空中缓缓消散。

江周说，新年快乐。

70.

两个人盯着那片升腾起的云雾般的气球，看了很久。

“太晚了，”江周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站着的、穿着黄色围裙的少年，“回去吧，柴意乡。”

柴意乡抬了抬眼镜，依旧看着远处。

江周掀开身上盖着的那件黑色羽绒服，酒还没醒、晃晃悠悠站起来。

“今天晚上，就当你没有遇见我吧。”

江周比他稍微高一点点，把羽绒服披还在他肩上。

动作有些歪斜，遮住了柴意乡半个头。

他冰凉的指尖擦过柴意乡的发丝。

“我很抱歉。”

柴意乡伸手，把搭在头上的衣服拨下来。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他。

只是，看着那双在夜色中醉意氤氲的眼睛、仿佛承载着许多未言的心事，柴意乡心跳骤然震颤起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感觉，打得七零八落。

然后所有的疑惑都短暂地沉寂了。

他的脸颊已经完全变红，头脑发懵，不知所措。

“......新年快乐，

“江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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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