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内,灯火通明,外面雨还是下得淅淅沥沥的,冬时序全身都是水,像是刚从水缸里爬出来的落汤鸡,刘海垂在额头上,身上的雨水混着焦躁慢慢下滑。
人生,是上天亲手为我涂抹的黑灰。
雨夜,是上天不忍痛苦降临的泪水。
只是上天想安慰、祭奠的人并不与我相关,这句话倒是成了啰嗦……现在一想也并不完全是吧,或许这句话本身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声音太大,被不该听的人所听到,也在所难免。
“你说你的母亲失踪了是吗?”
今天局里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孩子,全身都被水泡湿,嘴里还念叨着说他妈妈不见了,本以为是精神病,但总觉得这个面容越看越熟悉。
张庭打开手机,翻找着女儿给自己发来的照片,那张照片下面还有一句女儿发来的信息“爸爸,你看,我们学校郎才女貌的年级第一和年纪第二”。
照片上面的人光辉靓丽,穿着简简单单的校服,眼底的情绪很淡,嘴唇微微笑起,应付式地拍照,此时他抬眼看向那位坐在角落,穿着高档西服的少年,手里还握着一台最新款的手机。
他的眼眶里盛满泪水,声音哽咽。
“是……我和我妈妈住在学校里……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她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冬时序心里的不安被外面的雨滴声越放越大,他没法停止颤抖。
“你先别急,她叫什么名字,失踪了多久?”
“邵雪燕……我不知道她失踪了多久……我最后一面见她是在早上,后来我给她打电话……一直都是占线,我打不通……”
“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你见她最后一面是早上几点?”
“六点半,我平时这个点去上学……”
“要立案的话至少还要等八个多小时。”张庭看着眼前人的眼睛,逐渐泛起血丝,手指扣刮着。
“你再回去等等吧。”张庭可怜眼前的人,可是他做不了什么。
他见少年木愣一下,随后点点头,往门外走去,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但他还是径直向门外走去,直到……有人给他撑伞。
雨滴拍在雨伞上,冬时序侧头才看清那人是谁。
她卷着大波浪,化着全妆,脚上踩着水晶高跟鞋,只穿了一件连衣花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但是第一次将她的面孔看清。
“梁筱。”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手机给我吧,我帮你带回去给夏眠声。”梁筱伸出手,食指带着一枚戒指,手腕上带着一条梵克雅宝和LV的镯子。
“你……认识他?”
冬时序看了看眼前的人。
此时扯着嘴角笑笑……也是,人家也是个千金大小姐,认识夏眠声这种公子哥很正常,杨星雨会认识夏眠声,自然而然梁筱也会。
“是,很熟,所以给我吧。”梁筱的手掌很小,再次往冬时序面前递了递,像是想要要回自己的东西一般。
冬时序总觉得内心被刺痛到了,因为“很熟”这两个字。
所以说夏眠声不是对谁都那样的。
不是对所有人都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的,只是让他能真心对待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罢了。
所以说夏眠声不是跟任何人都需要伪装的。
他对大多数人都会维持表面的温和以及好相处,对小部分人会露出自己的本性。
冬时序现在明白了,他也是那群大多数里的其中一个,而那个少数人,是梁筱。
他把手机放在她的手心,随后便失去了那把雨伞的庇护,水滴砸在他身上不要命一般。
是对是错?是错。
“梁筱!”
梁筱本打算离开,脚上那双高跟鞋踩过水之后已经废了,她有些后悔穿着这双鞋来铺垫这场戏份了,本想着脱掉鞋上车,后面却传来一道声音。
“星雨很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她的话,不要玩弄她的感情……她很好。”
梁筱转头,看见雨中那个身影有些颓废,身姿不再是校园中那般挺拔,额前的碎发没有被撩开,雨滴冲刷着他的脸。
不知觉中,她脸上一闪而过怔然。
好可怜啊,冬时序。
梁筱没有回应,转身上车。
啪……车门被关上,汽车轰鸣声传来。
“联系一下警局里的人……给他撑把伞送回家。”梁筱看向窗外的人,他仍旧看向这个方向,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她才转回头对副驾上的管家说道。
“好的,小姐。”
梁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少有的良心安分一点吧。
她没想到冬时序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杨星雨。
冬时序洗完澡靠在沙发上,张庭站在不远处还没有走,他盯着眼前的少年,总觉得他像是失去了一切一般。
“张警官……忙吗?”很无厘头的一句话落入张庭耳朵里,抬眼看才见得少年眼圈通红,扯着一抹微笑问着他。
脑海里还有女儿刚发给他的话。
本来是不想这么晚打扰女儿休息的,碰巧看到女儿发朋友圈……是她口中一个白富美的生日宴会,我记得那个女生,应该就是女儿口中“郎才女貌”的那一对里的女生。
刚才给女儿发消息,还引用了上次那张照片,问他们俩的名字,女儿过了很久才会消息,估计是怕被我说这么晚还没睡。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女儿的消息发过来,没过多久回复到——女生叫杨星雨,就是我今天去参加的生日宴会的女寿星,男生叫冬时序,是她的男朋友,但听说他们俩今天刚分手了,男生还送了很贵重的香水,就是上次你送给妈妈的那瓶,男生送了四瓶,有两瓶还是典藏版的。
他眨眨眼,这才回答道:“找了局里的同事带班……怎么了?”
张庭这次出来上上级要求的,他还记得电话里的那句话。
“照看着点,别闹出事情。”张庭第一次听到领导用这么无奈的声音说话,平时他只能听得到愤怒和喜悦的声音,此时此刻像是一位老父亲一般无奈。
“可以陪我说说话吗?”这是少年的请求。
“可以的。”张庭坐落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眼前的人抱着毯子,眼神有些空洞的向前方看,那里有一块钟。
“你……是宁波附中的学生吧。”张庭知道这里是哪,宁波附中给老师住的楼层,平时也会有贫困生的家属住进来。
“是。”
“我女儿也是这个学校的。”
“她是哪个班的?”
“一班。”
“那他应该会认识我,我也是一班的。”
“我听她说过你……”
“是不是还说我有一个白富美女朋友。”冬时序的嘴角扯开笑了笑,眼帘垂下来。
张庭没想到冬时序能这么轻易的说出来。
“我和她……”冬时序顿了顿,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其实不算是恋爱。”
“怎么这么说?”张庭还在想是不是小孩子谈恋爱都不成熟,再加上女方是个白富美,认不清是喜欢还是一时感兴趣才造就了这段感情的错误,这是张庭对这种身份不对等的恋爱的刻板印象。
冬时序的家境不好,但却送了那么贵重的香水,我记得之前给老婆送的时候花了不少钱,还找了靠谱的代购,以至于不花冤枉钱买到假的……
“你可以理解为交易,我和她的恋爱就是一场交易,她帮我解决钱上的问题,我帮她解决她父母的啰嗦。”冬时序的回答是不能被张庭理解的,因为他并不属于能理解他们俩的任意一个圈层。
“现在……可能是她的问题解决了,又或者是不再需要我,所以我们也就分手了。”
“会遗憾吗?”张庭这个问题倒是搞得冬时序有些疑问。
“遗憾什么?”
对于张庭来说,杨星雨这个阶级是他们这辈子无法触及到的,更不用说比他家境更差的冬时序。
大部分人不管先前喜不喜欢,但真的碰到一个白富美,原因花钱的,长相漂亮的,谁能不喜欢?
这不仅仅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更是一个能够一步登天、野鸡当凤凰的分水岭。
冬时序能猜到他的想法。
“会遗憾的。”
这局话出来后张庭内心有些骄傲,小年轻无非是这些想法,跟老时候穷书生爱上书香门第没什么区别。
“不过不是这个。”冬时序这才转过头看张庭,他的眼神一刹那被冻住了。
“我会遗憾一辈子,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不是杨星雨,而是另一个家室显赫的人。”
“我也会后悔一辈子,因为我妈不见了。”
冬时序低下头,将脑袋圈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知道霸王别姬吗?”冬时序抬起头来。
“京剧吗?我女儿很喜欢。”张庭这才回过神来,没再陷入冬时序的独白里。
“你女儿叫张雪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张庭点点头。
“她参加了这个表演,我们演的是那部电影,霸王别姬,她有句台词我觉得说的很对……”
张庭开始回想着妻子说女儿最近老是呆在厕所里对着镜子念叨,这才反应过来,妻子说她念叨的那一句是……
“人纵有万般能耐,可终也抵不过天命。”
两道声音在张庭脑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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