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笑闹了半晌，席间络绎不绝有人上前搭话，熟识的、素未谋面的，她们三人一一从容应付。沈曦颜始终立在角落，一言不发，静静望着场中。

她望向那只握着香槟杯的手，指节因为隐忍用力微微泛白，杯中的酒液却稳得纹丝不动，仿佛稍稍晃动，都是有失体面的失礼。墨凌兮周旋在一众宾客之间，脸上挂着分寸恰到好处的笑意，弧度标准得好似用尺子丈量过，看得人心头微微发颤。她句句应答滴水不漏，遣词措辞面面俱到，就连举杯抬腕的角度，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今天，本该是她的生日。

沈曦颜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向长桌尽头那块几乎未曾动过的生日蛋糕。精致的奶油裱花完好如初，仅仅边缘被象征性切去小小一口，孤零零搁在桌案上，像一场敷衍走完的仪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过场。

细密的钝痛，缓缓漫上沈曦颜心底。

这哪里是过生日，分明是一场无休止的应酬。

宴会落幕，墨凌兮被唤进偏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主位上的男人将茶杯往桌面一搁，响起一声清亮轻响。

“兮儿，你今晚是怎么回事，行事越来越不知轻重。”墨卓瑾听不出喜怒，吊灯垂落的光线笼罩在他身上，身姿挺拔，浑身上下裹挟着身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联姻的事往后再说也不迟。”墨凌兮放软语调，看对方神色便知他动了怒气，缓步朝他走近。

“往后？那你要如何保证贺家与赵家那两个小子，不会和旁人相恋、定下婚约？”

“怎么，你是嫌我碍眼，嫌我烦？还是你的新女友容不下我？”她眉头蹙起，话语裹着一层淡淡的酸意，“你就这般急着把我推出去？若是妈妈还在，定然不会轻饶你。”

听见“妈妈”二字，墨卓瑾心口猛地一震。他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底一道浅浅裂痕——这是墨凌兮五岁那年失手摔出来的，亡妻当年执意不肯更换。良久，他沉默不语。再度抬眼，恰好撞进女儿眼底氤氲的水汽，胸中翻腾的火气如同潮水般尽数退去，只剩下满腔愧疚与酸涩。

“……那我日后再寻机会商议。”

墨凌兮瞧着他这般模样，便知道方才那番话奏效了。每一回惹他动怒，提起母亲总能化解僵局，这法子百试百灵。纵然母亲早早离世又如何，她永远都是墨卓瑾的软肋，哪怕身死，依旧如此。

“爸爸，时间不早，我该回学校了。”她站起身，迈步走向门口。

“生日礼物，我已经吩咐人送到你的房间。”

墨凌兮没有应声，推门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缓缓闭合，墨卓瑾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任由沉沉夜色将自己包裹吞没。

墨凌兮走到小花园，一眼就望见那道纤细伫立的身影。

沈曦颜站在晚风吹拂之下，礼服裙摆垂落至脚踝，颈间珍珠项链漾开温润柔光，左手腕那串手链，泛出淡淡的幽蓝微光——那是墨凌兮送给她的。

“特意在这里等我？”墨凌兮快步走上前去。

“嗯。”

沈曦颜这才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细长的礼盒躺在被手心汗水微微濡湿的掌间，好似已经被紧紧攥握了许久。她掀开盒盖，银质项链在夜色里先暗了一瞬，借着路灯洒落的光晕缓缓显露真容：吊坠雕琢成太阳的模样，光线穿过镂空纹路，在地面投下一片清泠细碎的影子。

“生日快乐。”沈曦颜视线飘忽，时而落在盒中项链上，又慌忙移开，不自觉微微吞咽，心底满是忐忑。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牵绊太多，她惶恐对方不喜欢这份心意，更害怕遭到嫌弃。没有人知道，掏出这份礼物之前，她在心底反复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墨凌兮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项链上久久停留，又抬眼看向垂着头的女孩，眉眼间漫开真切的笑意：“我很喜欢，帮我戴上吧。”

沈曦颜取出项链，抬眸之时，一双桃花眼弯成柔和的月牙，眼底盛着点点碎碎的灯火。

她绕到墨凌兮身后，小心翼翼将项链戴好。指尖无意擦过颈侧温热的肌肤，惹起一阵细碎发痒的战栗。墨凌兮抬手轻触吊坠，分量很轻，像一件一碰就会破碎的珍宝。

“走吧，车子已经在外等候。”墨凌兮伸手牵住方才替她佩戴项链的那只手，向外走去。

沈曦颜垂眸望着交握在一起的手，白皙、温暖，一如它的主人，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踏实。

别墅的轮廓在车尾后方越缩越小，最后化为一个光点，彻底消散在夜色。上车之后，墨凌兮便闭目休憩，满脸掩不住的疲惫。看着这副模样，沈曦颜脑海中又浮现方才宴会上那个完美无缺的身影，还有那块只被咬下一小口的蛋糕。

“墨凌兮。”一声轻唤，轻得连沈曦颜自己都未曾察觉。

“嗯？”墨凌兮尾音轻轻上扬，慵懒的嗓音漫出来，她稍稍调整坐姿，掀开眼皮看向身侧的人。

“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啊，怎么了？”墨凌兮望着沈曦颜蹙起的眉头，心底几分不解。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情绪忽然低沉下来。

“累吗？”沈曦颜定定望着她，声音轻得仿佛生怕打碎什么。没等来答复，她又低声追问，“……你开心吗？”

她一点点朝墨凌兮靠近，目光缓缓描摹过对方的眉峰、眼尾、唇瓣。心口骤然紧紧揪起，闷得发慌。

“今天是你的生日。”沈曦颜顿了顿，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闷发堵，“本该是你被众人簇拥，许愿、切蛋糕，被朋友们嬉闹围着的日子。可你……”她转头望向飞速倒退的车窗外，“却要周旋应付形形色色的宾客。蛋糕只尝了一口，蜡烛也不曾好好吹过。”

“本不该是这样的。”

墨凌兮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沉默数分钟，才重新把视线落回沈曦颜脸上。往常这种时刻，她总习惯淡淡一句“早就习惯了”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执拗恳切的眼眸，那番说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画家。”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沈曦颜柔软的脸颊，“所有这类宴会大抵都是如此。名义上是生日宴，说到底不过是拓展人脉、商谈合作的名利场罢了。”

沈曦颜静默片刻，嗓音放得更轻：“但今晚，可以不一样。”

她放下手机，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刚刚搜索的“哪家面馆味道不错”。目光落在墨凌兮搁在身侧的手上，指节修长，腕骨清瘦伶仃，好似淡墨勾勒出来，却忘了填上色彩。裸粉色甲油在车厢灯光下晕开一层贝壳般细腻的微光，不张扬，却叫人移不开目光。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墨凌兮诧异于她跳转话题的速度，也意外这份直白的请求，却还是缓缓伸出手。

沈曦颜摩挲着她掌心浅浅的薄茧，将两只交叠相握的手安放在两人腿上，闭上眼静静感受掌心里传来的温度。

车子缓缓停在校门口。沈曦颜率先推门下了车，裹挟着花香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走开，反倒探身回到车内，一把攥住墨凌兮的手腕，将人拉下车。

待对方站稳，她松开手，却没有往前迈步，就静静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中，微微仰起脸，眼底亮得有些发烫，双唇紧紧抿着，仿佛藏着一份快要破土而出的秘密。

沈曦颜一手拎着两份外卖，一手拽着墨凌兮，急匆匆往宿舍赶。看着女孩这副急哄哄的模样，墨凌兮的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回到宿舍，沈曦颜干脆利落地把她按坐在椅子上，从外卖袋里取出一碗牛肉面，还有一块小小的蛋糕。

墨凌兮静静看着她忙活的动作，心中早已有猜想，却故意装作懵懂，开口问道：“你还饿了？”

沈曦颜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憋了几秒，忍不住朝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望着眼前鲜活生动的女孩，一声浅浅的轻笑，自墨凌兮喉间溢出。

沈曦颜再转回身，手里捧着一顶纸质生日王冠。她小心翼翼将王冠戴到墨凌兮头上，又把一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眼神认真地看着她：“先用这个代替生日帽吧。”说着，她把牛肉面推到墨凌兮面前，“快吃，长寿面，记得不要咬断。”

“嗯。”墨凌兮低头吃起碗中的长寿面，悄悄将眼底翻涌的涩意压下。

吃完之后，她把空盒子推到一边：“然后呢？”

“许愿，吹蜡烛，吃蛋糕。”沈曦颜点燃蜡烛，连忙催促，“快一点，发什么呆。”

她闭眼许愿，一口气吹灭蜡烛的瞬间，沈曦颜清亮的祝福应声落进耳朵：“生日快乐。”

这份朴素直白的心意与祝福，一下下叩击在墨凌兮的心口，心底冰封的某一处，悄然松动开来。

“快尝尝，芒果口味，听说特别好吃。”沈曦颜把叉子塞进她手里，柔声催促。

她小口小口吃着蛋糕，口感远比不上晚宴上精致昂贵的那一款。可甜润绵软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长桌尽头那块孤零零、只缺了一角的宴会蛋糕。眼前这块朴素廉价的小蛋糕，竟恰好补上了心底那处空缺。

“要不要拍照？”墨凌兮拿起手机轻轻晃了晃。

此时此刻，墨凌兮是真切快乐的，她想要把这一刻留存下来。

“好呀。”

咔嚓——快门落下，定格下二人相识以来的第一张合照。

相片之中，墨凌兮头上的纸王冠歪向一侧，珍珠耳环晃动细碎光点。沈曦颜的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来不及收回。两个尚且身着高定礼裙的少女，挤在宿舍窄小的桌前望向镜头，脸上都漾着真切明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