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的城堡·王座

骨桥的尽头是一段向上的石阶。湿的。每一级都长着青苔,踩上去打滑。温和用手撑着两侧的墙壁往上爬,指甲嵌进青苔下面的砖缝里,抠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

走了大约三十级。石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不是木头的。是骨头的。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拼成的拱门,骨节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黑色的雾气,像伤口在渗血。门框上方嵌着一颗头骨。眼窝是空的。但温和觉得它在看她。

"进去。"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温和跨过骨门。

里面很大。大到不合理。外面的建筑看着只有三四层高,里面却像一个被挖空的地下大厅。穹顶很高,看不见顶。穹顶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夜光石,像倒过来的星空。地面是黑色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

大厅中央摆着一把椅子。

不是王座。太朴素了。黑色的石头雕的。没有扶手。没有雕花。像一把被遗忘在旷野里的石椅。但椅子周围的地板上刻着一圈圈纹路,像年轮,又像水波扩散的痕迹。纹路里填着金色的粉末,在夜光石的蓝光下发出微弱的金辉。

椅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色短发的男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金色竖瞳。

温和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竖的。金色的。像猫。又像蛇。又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虹膜里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像金箔被揉碎了撒在水面上。瞳孔收缩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光,像蜡烛的芯被风吹了一下。

他的脸和黑色短发的男人一模一样。轮廓。五官。嘴角那颗痣。但气质完全不同。黑色短发的男人是温和的、安静的。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目光落在温和身上,她觉得自己的皮肤被刮了一层。

"你来了。"金色竖瞳的人说。声音和黑色短发的男人一样。但语调不同。更低。更慢。像每个字都经过称量。

温和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骨门框。骨节硌着她的脊椎。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金色竖瞳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温和,落在她身后的黑色短发男人身上。

两个人隔着大厅对视。

空气变了。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温和的耳膜在胀。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上面。

"你又来了。"金色竖瞳的人说。语气里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重复了很多次的事实。

黑色短发的男人站在骨门口。琥珀色眼睛看着金色竖瞳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温和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每次都来。"金色竖瞳的人继续说。"每次都死在我面前。你到底图什么?"

黑色短发的男人没有回答。

"你不记得我了。"金色竖瞳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但你每次都会来。像一条被拴住的狗,闻到骨头的味道就跑过来。"

"闭嘴。"黑色短发的男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色竖瞳的人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模仿人类的表情,但模仿得不像。

"你替她挡过多少次了?"他说。"雨夜的城堡。镜中人。纸嫁衣。玫瑰庄园。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

"闭嘴。"

"你保护不了她。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只是一段残影。一段被撕下来的碎片。你以为你有名字?你有过去?你有——"

黑色短发的男人冲了上去。

不是跑。是像一颗子弹。从骨门口到大厅中央不到两秒。他的拳头砸向金色竖瞳的人的脸。

金色竖瞳的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金色竖瞳里倒映着黑色短发男人冲过来的身影。拳头落在他的颧骨上。骨头撞击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

他偏了一下头。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金属。

"打够了吗?"他说。

黑色短发的男人又是一拳。这次打在胸口。金色竖瞳的人后退了一步。靴子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白痕。

然后金色竖瞳的人动了。

很快。快到温和的眼睛跟不上。她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黑色短发的男人已经飞了出去。撞在穹壁上。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止一根。他的身体从穹壁上滑下来,落在黑色石板上,蜷成一团。

"不——"温和喊。

她要冲过去。但她的腿像灌了铅。左肩胛骨的疤痕烫得她膝盖发软。她跪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缝。

金色竖瞳的人看着她。金色竖瞳里映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冷。不是锋利。是一种很复杂的、温和说不出来的东西。"每次看到他死,你都会跪下来。像现在这样。"

温和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膝盖在抖。白色连衣裙上沾了黑色的石板灰。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金色竖瞳的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是季木白。"他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温和的疤痕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烫。是别的。像有人在她骨头里拨了一下琴弦。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的身体认识。

"你认识我。"季木白说。不是问句。

"不认识。"

"你的身体认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温和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椅子。石头的。凉的。

季木白停下来。

"你不需要怕我。"他说。"我杀过很多人。但没有杀过你。"

"你杀了他们。"温和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指了指骨门口的方向。那里空了。黑色短发的男人不在了。地上只有一滩金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渗入石板缝里。

"那不是我。"季木白说。"那是我的碎片。我被撕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是我。每一片都不是我。"

他低下头。金色竖瞳看着地面上的金色液体。那滩液体已经干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像眼泪一样闪着光。

"每一片碎片都会找到你。"他说。"每一片都以为自己能保护你。每一片都会死在你面前。"

温和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是NPC。"季木白抬起头。金色竖瞳看着她。瞳孔里的金纹在转。像漩涡。"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温和想后退。但椅子挡着她。她退不了。

季木白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悬在温和左肩胛骨的位置。没有碰到。隔着一层湿透的白色布料。

"这道疤。"他说。"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温和摇头。

"是你创造我的时候留下的。"

温和的呼吸停了。

"你无意间创造了我。"季木白的手收回去了。他退了一步。金色竖瞳里的金纹转得慢了一些。"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疤记得。"

大厅安静了很久。

然后温和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打碎什么。

"出口在哪?"

季木白看着她。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像流星。

"你不想知道更多?"

"我想出去。"

季木白没有动。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有了温度。金色竖瞳里的金纹停止了旋转。

"和以前一样。"他说。"每次都是这样。你先问出口。然后你会忘记一切。然后下一次——"

他没说完。

他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很小的。木头的。和骨门比起来像玩具。

"那扇门。"他说。"出去之后你会回到你来的地方。你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我。"

"包括你?"

"包括我。"

温和看着那扇小木门。然后回头看季木白。

他站在大厅中央。金色竖瞳。黑色冲锋衣。嘴角那颗痣。和便利店买关东煮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但气质完全不同。

"你会再见到我。"他说。像在预言。"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现在。"

温和走向那扇小木门。

她的手放在门板上。木头的。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

季木白站在原地。金色竖瞳看着她。没有追过来。没有挽留。只是看着。

她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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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

然后——

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白色。刺眼。

温和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端着马克杯。茉莉花茶。凉的。

她低头看自己。白色连衣裙。干的。干净的。没有雨水。没有石板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收银台后面。她记得自己在喝茶。然后——

空白。

像被人从中间撕掉了一页纸。前面的内容还在。后面的内容也在。中间缺了一块。

她低头看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

夜班还有两个小时。

她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凉的。苦的。

左肩胛骨的疤痕不烫了。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手机震了。

新闻推送。

三条。

"外卖员深夜送餐失踪,家属已报警。据悉该外卖员最后一次接单地点为城东老巷附近。"

"独居老人死于家中,警方初步排除他杀。邻居称老人近期常念经。家属已安排后事。"

"程序员何某加班后失联,同事称其近期精神恍惚。警方正在调查。"

温和看着屏幕。手指停在第三条上。

何某。何平。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心上按了一把。

她按灭了屏幕。

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外面还在下雨。风从塑料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

她不知道她刚从一个叫做雨夜城堡的地方回来。她不知道她刚刚跪在一个金色竖瞳的人面前。她不知道她创造了一个人又把他撕成了碎片。

她只知道茉莉花茶凉了之后有一种苦涩的余味。像隔夜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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