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回小区。
温和沿着夜里的街道走,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掌纹里。棕色卷发的男人跟在她后面,灰色卫衣换成了她的白色T恤,在路灯下泛着旧旧的黄。他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知道不能回那个房子。卫生间碎了的镜子会把那个东西放出来。而那个东西——那个没有脸的黑色影子——认识她。
左肩胛骨的疤痕在跳。一下。一下。和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同步。
她走到一条她不认识的路上。路灯越来越稀。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剥落。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像一排被拔了牙的嘴。
然后她看到了那面墙。
青砖。长满青苔。和便利店后面那面墙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
疤痕跳得更快了。
"又是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面墙。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困惑。是——认出了什么。像一个人站在很久以前住过的房子前面,虽然房子已经破得认不出来,但门口那块石头还在。
"这面墙。"他说。"我见过。"
"在镜子里?"
"不。在——"他停了。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乱。"我记不清了。但我的脚认识这条路。"
温和看着墙。青苔下面的砖缝里透出灰色的光。和上次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呼吸。
她伸手摸墙壁。凉的。粗糙的。青苔在指尖下碎成粉末。
墙动了。
像水面波动。砖缝之间的灰浆在融化。整面墙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灰色的。翻涌的。
雾后面是旧巷。
灯笼。石板路。雨。但这次的雨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正常的雨。落在皮肤上凉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帆布鞋。不是赤脚。她穿着出门时的帆布鞋。
她回头。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旧巷深处。他的表情很奇怪。像一个人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却忘了开门之后要面对什么。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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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巷比上次宽了一些。灯笼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但红得不健康。像凝固的血。
巷子两侧还是那些歪斜的房子。但这次有的门开着。门里面是黑暗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灯笼。是日光灯的白。刺眼的。
一家便利店。
温和停了。
便利店的招牌上写着"24小时便利店"。和她上班的那家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对。招牌的底色是灰的。字的颜色是灰的。像一张被洗褪色了的照片。
门口站着三个人。
温和认出了其中一个。
周兰。
灰色风衣。断了一只跟的高跟鞋——但这次她穿着完整的鞋。短发。表情平静。但比上次更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周兰也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很短。像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你。"周兰的声音有点哑。"你也进来了?"
"嗯。"温和走过去。
周兰旁边站着两个人。温和没见过。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齐耳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背着一只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学生气。但她的手在发抖。一直抖。
"我叫苏晓。"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受惊的鹿。"我——我是被镜子拉进来的。我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没有跟着我做动作。然后——然后我就在里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秃顶。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表情阴沉。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外看。
"老陈。"周兰介绍。"也是被镜子拉进来的。他——"
"不用你替我说。"老陈开口了。声音粗哑。像抽烟抽了三十年的人。"我自己会说。"
他看了温和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棕色卷发男人。
"他是谁?"老陈问。语气不善。
"我——"棕色卷发的男人张了张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陈嗤了一声。"不知道你跟着她干什么?"
"老陈。"周兰的声音冷了。"别这样。"
老陈没再说话。但眼神还是不友善。
温和数了数。五个人。加上她身后的棕色卷发男人——六个。
和上次一样。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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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门开了。
陈百三站在门口。灰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笑。嘴角咧到耳根。
"又见面了。"他的眼睛扫过六个人。在温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棕色卷发的男人身上。这次停了很久。
他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换了张皮。"陈百三对棕色卷发的男人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棕色卷发的男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认出什么。但他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很短暂。像夏天的热浪。
陈百三的扇子啪地合上。
"有意思。"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便利店。"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六个人跟着进去了。
便利店里和温和上班的那家一模一样。货架。收银台。关东煮的柜子。但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像被抽掉了颜色。日光灯嗡嗡响。白色。刺眼。
陈百三坐在收银台后面。折扇放在柜台上。他的小眼睛扫过六个人。
"规则。"他说。"你们要听规则。"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泛黄的。毛笔字。
"镜中人。副本规则——"
他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嗡嗡的日光灯下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本副本共有三面主镜。分别在旧巷东头、戏台后面、以及最深处的镜殿。"
"二、每面主镜中困着一个'镜中人'。镜中人会在子时离开镜子。"
"三、镜中人没有脸。但它会披上它杀过的人的脸。"
"四、你看到的'自己'不一定是自己。如果镜中的你比现实中的你慢半拍——那是它。"
"五、出口在第三面主镜后面。但第三面主镜只有在前两面主镜被打破后才能进入。"
"六、打破主镜的方法——用镜中人的血。"
念完了。陈百三把纸放下。
"有问题吗?"他问。
苏晓举手了。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她的手还在抖。
"镜中人的血——怎么拿到?"
"杀了它。"陈百三的笑没变。"或者等它杀别人。"
苏晓的脸白了。
"什么时候子时?"周兰问。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温和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缩。
陈百三看了看墙上的钟。便利店的墙上挂着钟。指针指向——
十一点四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陈百三说。"子时一到,镜中人出镜。你们有两条路。找到第一面主镜,或者——"
"或者什么?"老陈问。
"或者待在这里。"陈百三的笑淡了。"这里也有镜子。收银台后面的镜子。货架上方的镜子。你们猜猜看——"
他没有说完。
苏晓的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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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五分。
温和走到收银台后面。那里有一面小镜子。圆形的。挂在墙上。她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她正常。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左肩胛骨的位置——
她转身。背对镜子。从肩膀上方往后看。
镜中的她——背上什么都没有。平的。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镜中的她——眨了两次眼。
温和只眨了一次。
她猛地转过身。
镜中的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和她对视。
然后镜中的她——笑了。
温和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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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分。
便利店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风。是手指。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一下。
咚。咚。咚。
六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陈百三坐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折扇放在柜台上。他的小眼睛看着门。笑容消失了。
咚。咚。咚。
"它来了。"陈百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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