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并没有独立的花园,东宫花园设在东华门外侧,不过赵琛为了方便闲时赏花怡情,在慈庆宫旁边设了个小型花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池子假山都有。
用完晚膳后,赵琛读了会儿书,便回寝殿换了身衣服,独自来到花园,此刻他靠在水池边的大石块上,双腿悬在池面,一只手撑着石头,另一只手拿着酒壶,眼睛瞥向水里的月亮,时不时拿着酒壶往腹中灌酒,思绪也飘向了远方。
不能陪着心爱之人,他又不想现在就回去睡觉,实在无聊透了,便在池边喝酒解乏,
忽地,耳畔传来女子小声啜泣声,他刚开始以为听错了,声音却没停下来,他放下酒壶,从衣袖拿出一条白色丝带遮住双眼,在脑后打好结便循着声音而去。
这丝带是他找人特制的,薄如蝉翼,能遮挡双眼却不影响视物,只是夜里看东西还是有些许影响。
赵琛散着头发,着一身赤色交领长袍,袖口和领口用金丝绣有四爪蟒图案。??
声音是从亭子里传来的,入目,一女子正掩面伏在石桌上抽泣。
“更深露重,何故在此哭泣,扰人清静。”赵琛语气中有些怒气。
女子缓缓抬起头,一张脸全是眼泪,她无辜地看着眼前的赵琛,“我只是有些想家了,若是吵到你,你上别处去好了,何故要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赵琛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这个太子斤斤计较。
“你若现在离开,我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他只当这话能吓到女子,结果女子没被吓到还开始跟他絮叨。
“我看你年纪不大,只可惜眼睛不好,我这么漂亮的姑娘你舍得杀吗,不要以为你是东宫的侍卫仗着有太子殿下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目无王法。”女子起身边说话边用手指戳赵琛胸口。
赵琛除了杨安然外,最不喜别人触碰,更何况此人还是女子,随即退了几步,因为黑夜蒙着眼睛的缘故,踉跄着后脑勺撞到柱子上。
女子看赵琛碰了头吓了一跳,连忙致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不堪一击,我手劲又这么大,那个,我们也算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吧,你就别置我的气,除了要我这条命,你想怎么着我都同意。”说着还要上前抬手给赵琛揉揉后脑勺。
赵琛察觉到她的意思,再次躲开并道:“你,离我远点。”
女子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不喜她靠近,连忙照做退后了几步。
赵琛虽然看不清女子的脸,但瞧着她能把自己堂堂太子认成侍卫便猜到这定是那个不长眼的新进选侍。
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究竟是有意还是巧合?
“你叫什么名字?”回头他就让人查查这女子底细,他最不喜被人算计。
“我叫卢玉遥,你呢?你若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今夜也当我们没见过。”
赵琛了然,他虽带着几人回宫,连面孔都没细看,更不可能记住,但是这名字多多少少有印象,卢玉遥,是魏国公的女儿。
“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赵琛虽然生气却还是决定放卢玉遥离开,他若是因为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降罪卢玉遥,岂不是真让人觉得他小气,不近人情还斤斤计较。
卢玉遥却不依不饶,她就出来找个清静地散个心的工夫,怎么还被一个侍卫命令上了,这黑灯瞎火,欺负她看不见人脸第二天找不到人兴师问罪是吧。
卢玉遥鼓着腮帮子一脸要讨回公道的模样。
“喂,我撞了你是我不对,但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一个小小侍卫怎么还命令上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谁给你的胆子!”
赵琛走近几步,朝卢玉遥道:“既然认不清,那你便仔细瞧瞧孤到底是谁?”
卢玉遥透过微乎其微的月光,总算看清赵琛脸部轮廓,吓得花容失色。
“殿下……妾身不知是殿下在此,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卢玉遥说罢直接跪下。
赵琛本就不打算与她计较,微微抬手道:“回去歇着吧。”
话音刚落,头顶便响起滴滴答答落雨声,随着雨越下越大,卢玉遥也只能和赵琛在一个亭子里避雨。
卢玉遥拢了拢衣袖有些冷,随着电闪雷鸣落下,一脸恐惧,哭得也是梨花带雨。
赵琛被吵得有些烦了,并没有要安慰的意思。
结果卢玉遥因为害怕直接往他身上凑,两人推搡之间吉祥带着杨安然撑着伞走了过来。
吉祥知道赵琛在这儿喝闷酒并未带着人守在附近,怕人传出去做文章,于是跑去请杨安然过来劝慰,来的路上赶上落雨,在屋檐下躲了会儿才撑伞过来。
杨安然没让夏荷给她撑伞,而是自己撑着,一边感慨还好是油纸伞不会被闪电劈中,一边又怕挡不住雨淋成落汤鸡。
等她到凉亭附近的时候便透过闪电看清里面的景象。
赵琛和一女子正在凉亭躲雨,女子在背着杨安然的方向,哭得梨花带雨往赵琛身上靠。
赵琛推搡半天,卢玉遥像八爪鱼一样怎么甩也甩不开,吓得他双手无处安放,就一个小凉亭,真是无处可退。
吉祥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自己闯了大祸,怎么感觉他弄巧成拙,像是带着侧妃来捉奸的……他赶紧收了伞跑到赵琛面前,将杨安然来了这一重磅消息甩了出来。
杨安然正背身在凉亭收伞,等她回头,赵琛已经逃离了卢玉遥的魔爪,正在整理衣服,赵琛让吉祥赶紧带走卢玉遥回去歇息。
“吉祥,你把卢良娣送回去歇着。让其他人也都先退下。”赵琛想着先打发走卢玉遥再跟杨安然慢慢解释。
卢玉遥已然被雷声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同赵琛和杨安然行礼退下。
吉祥领命,让两名宫女撑着伞搀着卢玉遥离开。
等卢玉遥一走,赵琛立马抓着杨安然手腕解释:“爱妃你听孤解释,这就是个巧合,孤什么都没做。”
“妾身听吉祥说殿下在此喝酒,便想着来看看,殊不知扰了殿下的美事,倒是妾身的不是。不过殿下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玉遥妹妹害怕打雷哭得梨花带雨,殿下也不多安慰一下,就让人送回去,恐会伤了玉遥妹妹的心啊。”
杨安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无论事实是什么,早晚都会有这一天,没有卢玉遥也有张玉遥、王玉遥,没什么差别。
赵琛取下眼睛上的薄纱,一双金黄色瞳孔在电闪雷鸣下映入杨安然眼帘,赵琛诚恳道:“孤本是想寻个僻静地坐会儿,不料卢良娣在此,你瞧孤的样子,如何会在此约人,爱妃,孤说过的不会骗你便不会食言,你要相信孤。”
杨安然并不想纠结赵琛和卢玉遥的事,她又不是过来抓奸的,就算他们真有什么,她也没有权力阻止太子,于是她岔开话题。
“殿下的……眼睛,是喝了酒就会如此吗?”犹记得年少时杨安然就曾见过这双眸子,当时只当是看错了,没想到并未看错。
赵琛拉着杨安然坐下,解释道:“嗯,不过喝得少没事,喝多了就会这样,除了喝酒以外,若是情绪过于愤怒或是哭泣也会如此。”
杨安然惊讶不已,难怪第一次见到小时候的赵琛,他会任由乔靖欺负,难怪赵琛成为太子后,在外一直有温润谦逊这一美名,搞了半天是为了藏这双异瞳刻意压制了情绪,从小到大,不能跟任何人大发脾气更不能因为伤心就号啕大哭,杨安然不敢细想。
赵琛继续道:“当初我被母后抱去民间养着……除了双生子这个原因以外,也因为这双眼睛被视作不祥。”
听赵琛的叙述,杨安然愈发同情眼前人的遭遇,暗道声可怜的孩子。
杨安然想将赵琛搂进自己怀里安慰,却发现赵琛即便坐着也生得又高又壮她根本做不到。
赵琛似是发现她的意图,直接枕在杨安然大腿上。
“殿下,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你会越来越好的,我们都要向前看。”杨安然抚着赵琛的背轻声安慰,以前她还不懂赵琛为何不喜欢皇后,如今从赵琛口中得知当初的部分真相,算是理解了赵琛的所作所为,她们都一样的身不由己。
“爱妃,只要有你陪着,我就很安心。”赵琛靠在杨安然腿上,声音也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杨安然闻着传来的阵阵酒气忍不住道:“殿下不能喝,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这酒不能解千愁,只会越喝越愁。”
“都听爱妃的,我不喝了。”赵琛答应着。
“时辰不早了,妾身还是送殿下回去休息吧。”
“不要,外面还在下雨,我们再待会儿。”赵琛抓得更紧了,不肯撒手。
“有伞嘛,又不会淋着,主要是……主要是殿下要是不小心睡着了,妾身可挪不动。”杨安然心想赵琛若是趁着酒气睡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偏偏以她的力气根本拿赵琛没办法,若是叫人来看见这一幕,恐怕也不太好吧。
赵琛灵机一动,起身把杨安然拉到自己怀里,然后说道:“要不爱妃睡吧,等雨小了,爱妃也睡着了,我再抱着爱妃回去。”
杨安然仍觉得不妥,“若是传到母后面前恐又要被责难,还是回去吧,妾身和殿下各睡各的。”
听着杨安然处处小心翼翼的话语,赵琛心头一酸,都怪他没本事,不能给杨安然一个安稳的未来,他要更努力了,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和杨安然的将来,把这储君位坐稳了。
“放心吧爱妃,我心中有数,皇后最多唠叨几句,我听她说完不反驳就行。”赵琛依旧很坚持,不想这么早回去独守空房。
杨安然见说不动赵琛便作罢,二人都没睡,又聊了快一个时辰,亥时过半才回奉宸宫各自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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