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院的留言

第一卷·第六章:美院的流言

第五天,清晨六点,美院地下健身房。

沙袋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砰。砰。砰。

林曦戴着黑色拳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她盯着面前悬挂的重型沙袋,眼神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每一次出拳都倾尽全力。

“重心压低。”

任飞站在三米外,抱着手臂,声音没有起伏。

“右肩再沉两公分。”

“出拳时腰部旋转带动,不是只用手臂力量。”

“呼吸!别憋气!”

砰——!

又一拳,沙袋剧烈晃动。林曦踉跄后退一步,拳套下的指骨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重新摆好姿势。

“够了。”任飞看了眼手表,“第一天,四十五分钟,你到极限了。”

“我还能……”林曦喘着粗气。

“硬撑只会受伤。”任飞扔给她一条毛巾,“明天加量。现在,去冲澡,七点半有课。”

林曦摘下拳套。双手已经在发抖,虎口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她看着那点鲜红,有些恍惚——原来人的皮肤这么脆弱,原来疼痛这么具体。

“觉得苦?”任飞忽然问。

林曦摇头:“觉得真实。”

任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步,没回头:

“老板让我转告你:今晚八点,射击场,第一课。”

“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林曦站在空荡荡的健身房,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汗水、眼神陌生的女孩。

五天。

从推开那扇门到现在,仅仅五天。

她的世界已经从画板、颜料、图书馆,变成了血、枪、和这个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

凌晨:[曦曦!你在哪?早上有陈教授的课,你别迟到啊!]

凌晨:[还有,刘雅婷退学了!她爸今天来办的手续,听说全家要移民加拿大!]

凌晨:[论坛里那些骂你的帖子全没了,管理员说是‘系统故障’,鬼才信!]

凌晨:[是不是禹薄年做的?你说话啊!]

林曦擦干汗,回了个“嗯”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淋浴间。热水冲刷身体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拿画笔磨的;而现在,指关节红肿,虎口破皮,是刚刚打沙袋留下的。

一双手,两种人生。

她闭上眼,让水流淹没头顶。

上午八点,教学楼走廊。

“看,就是她……”

“听说刘雅婷就是因为她才退学的……”

“何止退学,刘家都要破产了!”

“她到底傍上谁了?这么厉害?”

窃窃私语像潮水,从林曦走进教学楼开始就没停过。她目不斜视,抱着画板走向教室,但在经过楼梯拐角时,脚步微微一顿。

镜面装饰的墙壁,倒映出身后几个女生的脸——是刘雅婷那个小团体的成员,此刻正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

林曦转身,面向她们。

那几个女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

“有事?”林曦问,语气平静。

为首那个染着金发的女生咬了咬牙:“林曦,你别得意!雅婷走了,但我们还在!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在学校横着走了?做梦!”

“我没想横着走。”林曦说,“我只想安静上课,安静画画。是你们,一直在打扰我。”

“你——”

“另外,”林曦向前一步,金发女生立刻又退一步,“刘雅婷是自己作死,和我无关。如果你们想步她后尘,请便。”

她扫过几人苍白的脸,补了最后一句:

“但下次,可能就不是退学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从容,像某种宣判。

留下几个女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

她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林曦,和五天前那个总是低头走路、安静画画的林曦,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骨子里长出来了。

锋利,冰冷,带着血的气息。

下午三点,画室。

《浮城·影》已经接近完成。

林曦站在画布前,手里拿着那支克莱因蓝的颜料。但她没有用,而是换了一支普通的群青,在画布右下角,添了一抹极淡的阴影。

阴影的形状,像一个人倒下的剪影。

“这是败笔。”

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

林曦回头,看见苏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衬得皮肤冷白,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为什么是败笔?”林曦问。

“光影比例失衡了。”苏羽走到画布前,指尖虚点那抹阴影,“这里的光源来自左上,按理说阴影应该向右下延伸。但你画的这个角度……是正下方。”

她侧头看林曦:“除非,有第二个光源,从正上方打下来。”

林曦与她对视。

几秒后,林曦放下画笔:“你看出来了。”

“我不止看出来这个。”苏羽喝了口咖啡,语气平淡,“我还看出来,你这几天在学格斗。走路姿势变了,肩背肌肉绷得更紧,右手虎口有新伤——练枪磨的?”

林曦没否认。

“为什么帮我?”她问。

“我说过,不是帮你。”苏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奔跑的学生,“是看不惯蠢货欺负聪明人。而且……”

她顿了顿,回头:

“我也很好奇,你能走到哪一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学校,这座城市,甚至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戴着面具生活。”苏羽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画架旁,“但我能看出来,你的面具下面,是一张更真实的脸。这很难得。”

林曦拿起名片。纯白色卡纸,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苏羽

852 9XXX XXXX

“需要帮忙的时候,打给我。”苏羽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不过,在找我之前,你可能得先解决楼下那几个。”

林曦一愣,快步走到窗边。

画室在三楼,楼下是小树林的边缘。此刻,五六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正聚在树荫下,眼神不善地盯着教学楼出口。其中一个黄毛手里拿着照片,正对着教学楼比划。

是校外混混。

“刘雅婷的‘临别礼物’。”苏羽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她虽然走了,但留了点零花钱,请人‘教训教训’你。大概是想看你鼻青脸肿的样子,挽回最后一点尊严。”

林曦看着那几个人,眼神渐渐冷下来。

“需要我帮忙吗?”苏羽问,“我家保镖就在校门口,三分钟能到。”

“不用。”林曦转身,从画袋里拿出一把美工刀,拆出锋利的刀片,握在掌心,“我自己解决。”

“你确定?”苏羽挑眉,“他们至少有六个人。”

“我确定。”林曦走向门口,脚步没有停顿,“因为这是第一课——要么学会反击,要么被踩在脚下。我选了前者。”

苏羽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许久,轻轻笑了。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爷爷,我好像找到你说的‘那把刀’了。]

下午三点四十,教学楼后门。

林曦抱着画板走出来时,那几个混混立刻围了上来。

“哟,美女,画画呢?”黄毛嬉皮笑脸地挡住去路,“哥几个想请你喝杯茶,赏个脸?”

林曦脚步不停,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操,跟你说话呢!”另一个光头伸手去抓她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一把美工刀的刀尖,正抵在他喉咙上。

刀片很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林曦握着刀柄,手很稳,眼神更稳。

“让开。”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光头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刀尖刺破皮肤表层的触感,再往前半公分,就会见血。

“你他妈——”黄毛反应过来,抡起拳头就砸过来。

林曦没躲。

她侧身,用画板边缘狠狠撞在黄毛腋下——那是任飞早上教的人体脆弱点之一。黄毛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拳头软软垂下。

与此同时,她膝盖上顶,精准命中光头□□。

光头闷哼一声,捂着裆部跪倒在地。

另外四个混混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学生,下手这么狠,这么快。

“还来吗?”林曦问,刀尖依然抵在光头喉咙上,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混混们互相看了看,有些犹豫。

“妈的,一起上!她就一个人!”黄毛忍着痛吼道。

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林曦松开了光头,后退两步,背靠墙壁,避免被包围。她左手持刀,右手握拳——这是任飞教的防御姿态,面对多人时要确保背后安全。

第一个冲过来的混混被她一刀划在手臂上,血瞬间涌出。第二个被她踢中小腿胫骨,抱着腿倒地哀嚎。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扑到,她躲开了其中一个的拳头,却被另一个抓住了手腕。

“撒手!”那人狞笑,用力掰她手指。

林曦咬牙,抬起脚,用鞋跟狠狠踩在他脚背上。

那人痛得松手,她趁机挣脱,但手里的美工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没刀了是吧?”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块砖头,“看老子不砸烂你的脸!”

他高举砖头,朝林曦冲过来。

林曦深吸一口气,摆出早上练的拳击姿势——重心压低,双拳护头,眼睛死死盯着黄毛的动作。

就在砖头即将砸下的瞬间——

“住手。”

清冷的女声响起。

不是苏羽。

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跟着四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

“苏、苏主任?”黄毛愣住了,举着砖头的手僵在半空。

被叫做苏主任的女人扫了眼现场——两个混混倒在地上呻吟,一个捂着手臂流血,一个抱着腿惨叫,剩下两个傻站着,而林曦……

她靠着墙,额头有擦伤,嘴角破了,右手手腕红肿,但站得笔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谁让你们来学校闹事的?”苏主任问,语气平静,但威压十足。

“我、我们……”黄毛结结巴巴。

“打断他一条腿,扔出学校。”苏主任对身后的保安说,“其他人,送去警局,就说寻衅滋事,故意伤害。”

“是!”

保安一拥而上,混混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制服拖走。黄毛的惨叫声很快远去。

苏主任走到林曦面前,打量着她。

“你是林曦?”

“是。”

“陈教授的学生?”

“是。”

苏主任点点头,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和一张纸巾,一起递给她。

“擦擦血。”她说,“名片上有我电话,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打给我。美院的学生,不需要自己动手。”

林曦接过,看着名片上的名字:

苏曼

中央美术学院香港分校校务主任

“谢谢苏主任。”她说。

“不用谢我。”苏曼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要谢,就谢苏羽。她给我打的电话。”

脚步声远去。

林曦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名片,看着纸巾上沾着的、自己嘴角的血。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说笑着,打闹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刚刚发生的暴力,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手上的伤。

两个世界。

她站在中间,一只脚踩在光明的校园,一只脚踏进黑暗的丛林。

手机震动。

禹薄年:[受伤了?]

林曦愣了下,回:[你怎么知道?]

[任飞在校门口。他说你一个人解决了六个。]

[……]

[做得不错。但下次,记得用刀的时候,瞄准颈动脉。美工刀太短,割喉咙不够深,要斜着向上刺,从下颌骨下面进去。]

林曦看着这段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打字:[知道了。晚上射击场,我会准时到。]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捡起地上的画板和美工刀,转身走向宿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沾了血的刀。

晚上七点五十,地下射击场。

这是林曦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枪油的味道,尖锐的枪声在隔音材料包裹的空间里回荡,震得耳膜发麻。灯光是冷白色,照得一切都棱角分明。

禹薄年已经在了。

他换了身黑色的训练服,没穿西装,少了几分矜贵,多了几分肃杀。此刻他正站在射击位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枪,瞄准,扣扳机。

砰!

二十五米外的靶纸,十环中心多了个洞。

“过来。”他没回头。

林曦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禹薄年放下枪,拿起另一把——黑色的,比他那把小一号,枪柄上刻着两个字母:LX。

“你的。”他把枪递过来。

林曦接过。沉,比想象中沉。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钻进血液。

“□□19,九毫米口径,弹匣容量15发。”禹薄年指着枪身各部分,“这是保险,这是滑套,这是扳机。装弹,上膛,瞄准,射击——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他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清晰利落。装弹匣,拉滑套上膛,双手握枪,手臂伸直,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砰!砰!砰!

三枪,全部打在十环。

“该你了。”他把枪放下。

林曦学着他的动作,装弹,上膛。然后她举起枪,瞄准二十五米外的靶纸。

手在抖。

“呼吸。”禹薄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吸气,屏住,扣扳机。别犹豫,犹豫就会死。”

林曦深吸一口气,屏住,手指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枪口猛地向上跳。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靶纸上干干净净。

“再来。”禹薄年说。

第二枪,脱靶。

第三枪,擦到靶纸边缘。

第四枪,打在六环。

第五枪,七环。

到第六枪时,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枪。虎口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枪柄。

“够了。”禹薄年按住她的手。

“我还能……”

“我说够了。”他拿走枪,抽出弹匣,检查枪膛,“今天到此为止。记住,用枪不是靠蛮力,是靠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和这里。”又点了点心脏的位置。

林曦垂下手,看着掌心模糊的血迹。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问,声音很低。

禹薄年没回答。他走到靶纸前,把她打的那张撕下来,走回来,递给她。

靶纸上,六个弹孔散布在各处,最远的那个几乎在靶纸边缘。

“看到这个了吗?”他指着那个六环的弹孔。

林曦点头。

“五天前,你连枪都没摸过。”禹薄年说,“五天后,你能打中六环。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天赋。”他看着她,墨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杀人的天赋。”

林曦浑身一颤。

“别怕。”禹薄年抬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在这个世界,要么有杀人的能力,要么有被杀的觉悟。你选了前者,我很高兴。”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出口。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现在,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然后回家睡觉。”

“禹薄年。”林曦叫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如果我永远学不会杀人呢?”

沉默在射击场里蔓延,只有远处其他人的枪声,像心跳,一声,一声。

然后,禹薄年转过身。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脸上投出深邃的阴影。那道眼角的疤,在冷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就学会被杀。”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死之前,至少要带走一个。这是你父母用命教给你的——他们到死,都护住了你。”

他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射击场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后面。

林曦站在原地,握着那张靶纸,看着上面散乱的弹孔。

许久,她走到射击位前,重新装弹,上膛,举枪。

瞄准。

呼吸。屏住。扣扳机。

砰——!

子弹打在八环。

手还在抖,虎口还在流血,耳朵还在耳鸣。

但她又装了一发子弹。

举起枪。

这一次,她没急着开枪。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见了妈妈哼歌的脸,爸爸胡茬扎人的触感,那只戴黑手套的手,那枚翡翠戒指,那把青铜钥匙。

然后她睁开眼。

准星,靶心,三点一线。

砰——!

十环。

正中靶心。

林曦放下枪,看着那个新鲜的弹孔,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甚至带着点释然。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从她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是一张靶纸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躲避子弹。

是学会,在子弹飞来之前,先扣下扳机。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

第7章禹薄年的试探

- 凌晨的崩溃:“曦曦,你手上怎么有枪茧?!”

- 苏羽的真正身份:江南苏家的继承人

- 刘家彻底垮台,背后的资本博弈

- 禹薄年送来的第二份“礼物”:一份遗嘱

- 以及——□□元老马丁的到访,带着一个致命的“邀请”

- 他说:“林小姐,我们会长想见你。关于你母亲,和那批……失踪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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