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主动与被动

杨素文藏在袖子底下的左手除拇指以外的四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抠向掌心,冒尖的指甲挤裂皮肉,捏进血肉里,他压抑住一呼一吸之间肝脏撞击肋骨的疼痛,强抹出笑来,无辜地摊手,又指指酸软瘫在地上意识朦胧的柳汶:“柳大少爷请我帮他治腿,但你们也知道的,我是什么人,他一个……一个腿废了的人承受不了我的力量,所以一时晕厥了。不过,腿是治好了的,韩魏可以放心了。”他心里对眼前这三人是否知晓彼时的“柳汶”非他们所认识的柳汶存疑,也不是有意替躺着那人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太多人知道了他们这类人的存在没好处。

木田跑到柳汶身边,思忖着以怎样的姿势给人搀扶起来,环顾四周,也不见轮椅,只好夹着他的腰将其靠在自己肩膀上。韩魏蹲下去撩起柳汶的裤脚看他的腿。柳汶这腿伤了快十来年了,康复训练他从来不做,腿上的肌肉都萎缩得只剩骨头,相比起来,不过孩童的手臂一般粗厚,此刻他捏捏看看,又观柳汶被汗水浸泡痛苦不堪的神色,没有变化,他心想是真的好了还是杨素文故意伤害被发现找的借口等片刻送到医院检查了就分明了。

可要真是他的哥哥,他姑且能完全信一信,但现在的“柳汶”是什么人?不可能主动提出让杨素文给他治腿,这其中定然还发生了别的事。他站起来,眼球微微向上翻,用半信半疑、极其威慑地眼神凝他:“真的?”郝明灿拇指食指劈叉托住下巴,环视这片地的一片狼藉,很懂地自顾自点头:“韩魏,你别被他骗了,”他用腿刮扫地上混在一起的绿叶和枯叶,还有四分五裂的一看就是刚劈下来的树木,头头是道:“这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打过架,治病救人怎会这么有来有回的。”

胸腔里好似有一团火,一团带尖刺的火,绵延不绝地抨击他的内腔,喉管上反涌上来一股咸腥的液体,杨素文难以预料叶无法防备,扭头擒住脖子呕了一大口,踉跄地跌倒双手撑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接连呕吐,呕出一滩又一滩红色的液体,是血。郝明灿离他最近,最先看到那是什么,一脸不敢置信地与韩魏对视,要上前,韩魏紧随其后,脱不开身的木田既好奇又惶恐,一挺起脖子往那处看。杨素文吐得脊椎绞在一起止不住地抽搐,面色青白交加,整个人被阵阵强烈的眩晕与脱离掌控的呕血裹挟,摇摇欲坠快要蹒跚倒地。

不行!他绝不能在此倒下,在这晕了除了死还是死。他要找到那人,只有那人才能救他。杨素文握拳使不上劲地捶地,心下一定,一阵风掠过眉宇,他陡然像个精力旺盛的运动员,脚上忽然有了劲,起立奔腾往树林的另一个方向快速消失在众人面前。

郝明灿微妙地挠了挠眉心。韩魏则面色些许凝重,慨然叹息地回到柳汶身边,恰好木田一看见倒地的柳汶就已通知刘万般,眼下车也到了。

将人送去医院,照了X光片,医生看着那片子,抬了下眼镜,那双腿看着的确像是萎缩了很多年,但结果显示是正常的,没有问题,职业生涯第一次碰见这么令他迷惑的病人,最后归结于柳汶太懒了,估计吃饭都是躺在床上在脖子上套个大饼啃;为什么晕了?做了个全身检查,另一个医生把那显示结果没问题的检查报告单反复看了十来遍,说不出个具体原因来,最后说在医院躺个两三天观察观察,能醒来最好不过,醒不来只能请权威专家来看看了。

身体机能都是没问题的,韩魏却放心不下。毕竟能易如反掌地将两个本就超乎正常人体能水平的两人给化成一滩粉,现代科技检查不出来也情有可原,那不代表柳汶就真的没有事,就算……就算结果真如闻焯所说的那样,躺在病床上生机奄奄的不是他哥哥,可还长着和柳汶别无二致的一张脸,叫着柳汶的名字,从始至终都未消失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把他抛下。

柳汶进医院的第三天,还是没有醒。这三天韩魏一直都守在病房,公司的事都交给了郝明灿,木田本也想陪着一起,韩魏觉得陪床挺费心神的,就让他回家了,午晚饭的时候再过来,但吃完了木田也不肯走,缠着韩魏一块睡个午觉等别墅里的下人把晚饭送来了又陪着一起待到十点钟才离开。

第四天的时候韩魏让木田帮他去看着柳汶,他自己则想到当天的事发地再看看,木田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要跟着来找,韩魏无奈,让刘万般去守着柳汶自己则回别墅洗了个澡之后带着木田一起去了对面的那个树林。

木田想来不是只想着和韩魏待在一起,他没有那么分不清轻重缓急,他虽然有些怵柳汶,但那终究是韩魏的哥哥,他也可以喊一声哥哥的,想让他快点醒过来好起来的期盼不比韩魏少,可他心里也很没底,物种与物种之间的差异太大了,就算真的在现场找到了什么,又能怎么做啊。

韩魏与木田十指相扣,前后间隔半步地进入,之后韩魏嘱咐小心别离太远两人就在那明显打斗过的地方连一片叶子也不放过仔细搜查,木田还看见了那被震得解体的轮椅,觳觫了一下又继续找着。

日头移至当空,落在身上的斑点多了起来,一缕微风拂过,撩起木田被汗黏住的刘海,他掏出兜里的水仰头喝下去半瓶,拧好瓶盖又挂回兜里细致地翻找着。

在一堆积得能有脚踝高的枯叶堆里,木田蹲下去用手扒拉着,扒出来一被锈迹腐蚀般的透明袋子,下意识就往身后丢,丢完了才后知后觉不太对,立马捡起来跑到韩魏那边交到他的手上:“这是我刚捡到的,会不会能看出点什么?”韩魏观这袋壁起了水汽、边角褶皱处长了霉点、内壁蒙着一层薄薄的深褐焦色还略微卷边的透明袋子,摸不着头脑地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泛着腥涩陈腐与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袭来,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木田见状也要闻,被韩魏挡开,顺手塞进来时特地带的透明塑封袋中,用尚且干净的手腕擦他脸上的丁点湿泥,笑笑:“走吧,先回去,把这交给检测机构看看是什么东西。”木田把自己的手指插进韩魏的手指缝中,拥着臂膀腻歪地出去。

韩魏从颜色和味道来猜测,大有可能是血,如果真是血的话,又是谁的血?怎么会出现在这?会否是那天谁带来的?有什么作用?

出去之后,韩魏派人把这残留的空袋送去司法鉴定机构,确认是血且检测序列出来以后又托人上传至公安机关数据库匹配,得到的结果令他头皮发麻,异常的出乎意料。

是徐昌荣的。

他怎么都想不到,已经装进棺材埋进土里的徐昌荣会牵扯其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柳汶醒了,在他们当天去的中午就醒过来了,医生再次检查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就让好好休息,前几天昏迷估计是累着了。柳汶醒来就不想在医院里待了,可碍于刘万般在,他也懒得说话,就任人摆布地作弄一个下午,晚上才回到别墅,回去前,还命令刘万般去买了个新的轮椅。

刘万般起初不愿,想让他多走动走动,这样有利于恢复,否则这样下去双腿的行走功能会退化的,那时可就真的要坐一辈子轮椅了。柳汶无所谓,眼看要发作,刘万般只好先安抚他的情绪又打着出门买轮椅的借口给正准备去医院的韩魏打电话,韩魏默然片刻:“只要别再乱跑,想要什么都随便他吧。”

木田很开心,他们刚从树林里出来就接到管家的电话说大少爷已经醒了,后续情况医生还在检查中,前一刻又打过来说可以回家休养,韩魏不需要再担心受怕整夜陪床睡不好觉了,他也不必跟着焦心了。

“少爷,今天要不要做顿饭给大少爷接风呀?”自柳汶出事,客厅的那张桌子都好久没布过菜坐过人了。他想着人好了那得庆祝庆祝,散散霉气,人呢,也能愉快些。韩魏点头,但说:“可以,但柳汶估计不会吃,所以不用做太多,再加个明灿吧,他这几天可没少骚扰我的手机。你要是不想做就交给底下的人去,你这几天也跟着我一起跑,事情尘埃落定,好好睡一觉吧。”由于早早地了解到韩魏是个怎样的性格,故而尽管在一起也有些天了,他对自己不像寻常情侣那般热情木田是感觉还好的,关系总要慢慢培养嘛。方才韩魏一下子关心他他还挺惊喜的,给人拉到沙发上按坐下来,两手搭在他肩上,眼睛亮晶晶地瞧他,羞赧地开口道:“少爷,你可不可以主动亲一下我?”他俩亲的次数很少,都是木田主动,而且几乎是亲脸,还没嘴对嘴亲过。木田想是想的,但又有点怕韩魏介意,因为他们在一起好像是他道德绑架来的,如果他不趴床底,估计就不会有今天了。

韩魏仰起头来,双目如利刃一般的眼睛,本该是令人感到不善、不适,此刻却眸子盈盈,伴有温情,他喉咙滚了滚,大拇指腹摩挲着木田这张充满忐忑与期待的脸,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腰,给人压在腿上与自己平视,飞快地在木田脸上来了个蜻蜓点水:“还要来吗?”木田捂住自己被亲的那边脸,神色像是醉在酒缸里了,略微长的两颗门牙咬住自己的嘴唇内肉,迟钝地点头,害羞到闭上眼睛,睫毛却像蝴蝶的翅膀轻颤。

韩魏哑然失笑,轻弹一下他的脑门,用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语气道:“好啦。不是要做饭吗,我帮你打下手吧。”木田本该有些失落,但听见他要帮自己打下手感到惊奇,边拉住韩魏往厨房走边喋喋不休地感叹像他这样的还会做饭。韩魏诚实地坦白自己只会做西餐,但触类旁通,拿捏了步骤实操应该不难。

木田甜滋滋地帮韩魏系上围裙,正“激烈”地讨论着该做些什么,木田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看,是许巍,心里猜想他们今天可能休息,过了今天可没别日了,和韩魏指着手机用唇语说要出去接个电话,韩魏微微倚靠在操作台边,双臂横于胸前,眉一高一低地盯着木田的手机屏幕:“在这接。”

他和许巍一打电话免不了互相倒苦水,嘻嘻哈哈就差穿进手机里互相搂肩再加小半边羊肉串了,他哪在韩魏面前这么放荡过,太影响形象了,他才不要呢。可看韩魏这不容商量的神情……哈哈好吧,横竖许巍顶多一个月就光荣回归了,那时还怕找不着时间畅聊个三天三夜嘛。

他按了绿色接听键,迎面撞上来许巍那张粗糙的大脸,跟条狗似的朝木田吐舌头哈哈喘气,木田一看内心尖叫着十分后悔听了韩魏的话在这接了电话,并且没能在漏出许巍辽阔的脸前及时把视频转为语音通话,只能手忙脚乱地把屏幕向下扣一边悄咪咪地点到语音通话一边扭头对着膛目结舌很是不爽的韩魏苍白地笑,声音都在渐渐颤抖:“少爷,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俩一起长大的,他平时人就这样,你不要在意。”他感觉他快要死了,社死。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韩魏绝对以为他和许巍是同一类人,他以后还怎么保持贤良淑德柔声细语恬静温婉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友形象啊——!

“嗯,你朋友,我不在意,你继续吧。”韩魏侧过头去,又烦躁地啧声,面对灶台,翻翻找找,拿出一还未剥皮的洋葱,暴躁地剥了皮,洗净,在砧板上垫了面厨房纸就开始吭哧吭哧切。

木田努了一下嘴,走到对角去,边观察韩魏边轻声细语地对对面说话:“巍巍啊,你今天休息吗?”要不是木田关了屏幕,可以看见隔着块玻璃后的许巍面容是多么地扭曲,如何对木田这个没良心的破口大骂,多样的鸟语朝他抛来。

砰砰砰!连震三声,韩魏挥刀猛剁,把洋葱剁得汁水迸溅,砧板都被震得弹跳起来,吓得木田原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来个优雅的飞抛,再发出心痛的声音碎裂在地上。

木田没管那头又说了什么,直截了当地把电话给挂了,担忧地向韩魏走来:“少爷,你怎么了?”

韩魏也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冒出一股气也不知道是在气谁,闭上眼睛本想平复一下心情冷静一下,不曾想把溅到眼睑上的洋葱汁水给勾进了眼球里,瞬间一种刺辣逼得他眼皮直闪,酒吧里的灯光似的无声地劈里啪啦,两行复杂的泪就这么从眼角挤了出来,说话的声音还变了调:“没事,洋葱溅到眼睛里去了。”木田噗哧一声,急忙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快速在网上检索被洋葱辣到眼睛了该怎么办,按着教的方法指挥辅助韩魏跟个提线木偶一样扭着身体用凉水冲眼缝,冲完了又让韩魏坐好,木田手里捧着食用油往韩魏眼周抹,抹完了又上楼拿毛巾裹着冰块敷:“少爷,方法差不多都用了,你感觉好点了吗?”

韩魏正襟危坐乖巧点头:“好受多了。”

木田暗暗打量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乖顺仿佛敛去了浑身的刺的韩魏,忍不住胡思乱想,还说了出来:“少爷,你是因为我跟许巍打电话你吃醋了吗?我跟他是发小,虽然彼此都很了解,但绝对绝对没有那层关系在的,你不用生气。”他其实还蛮高兴韩魏会为了他吃醋生气的,那不就意味着他也喜欢着自己嘛,反正上次他看见那个紫衣男人从韩魏车里出来一瞬间是想把韩魏关在房间里只给自己看的,情侣之间没有占有欲才奇怪。

韩魏话不对题:“他叫许巍,哪个wei?”

木田心里更是雀跃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故意说道:“就你那个……”“木田!”韩魏气得把眼上的毛巾扒了下来,冰块咕嘟嘟掉在地上,他瞪了木田一眼又懊悔地撇过头去,就算人家真叫许巍他对木田发脾气又有什么意思。

木田眼疾手快地坐到韩魏的腿上,双臂勾在一起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撑住韩魏的下颏自己踮脚仰头就吻了上去。

他的心跳得好快,不规律地颤。

这可是他用了好大的勇气,韩魏千万不要推开他。

许巍:谁为我发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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