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姿以为商北是在光影和朋友吃饭,顺便把她叫了过来。没想到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只有商北一个人。
裸色高跟鞋踩着被擦得蹭亮的瓷砖,清晰的声音将她如鼓的心跳声掩盖。
“请坐。”商北说。
她拉开商北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遇上,“你要怎么样才能把那幅画转让给我?”
商北挑了挑眉,“不点餐?”
“不用,我吃过了。”
“哦。”商北不在乎地回了句,“也行,说说你为什么想要那幅画。”
青姿坐着笔直,连二郎腿也没有翘,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真诚。
至少让商北这么觉得。
“昨晚在电话里,我已经说过了,我想送给一个长辈,周六是她的生日。”
高脚杯在商北的手中轻轻摇晃,商北慢悠悠地品尝完红酒,漫不经心地睨她,“不可思议,居然有人能让你这么用心。”
他笑了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你没有心。”
屋顶的吊灯随着外面的风轻轻摇晃,商北那双凤眼在灯光的折射下尽显冷淡。
他的态度是青姿早就预料到的,她扯出嘴角的笑意,平静地说,“所以要怎么样,你才可以把画让给我?”
“你觉得呢,我想要什么?”商北将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一手靠着背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青姿十分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平心而论,她回答不出来。
在昨天之前,她和商北已经八年没见过了。
现在的商北早就不是当初的商北,句句带刺让她陌生却又不意外。
青姿想得很认真,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让商北看得也专注。
商北看到她轻轻眨了眨眼,很抱歉很无辜地对他说,“抱歉,我不知道。”
“或许你可以跟我说,你想要什么?又或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商北倏地笑了,“青姿,现在才想到弥补我,是不是太晚了?”
从他微微眯起到冷淡的眼神中,青姿看出来他生气了。
她可以发誓,她的本意真不是想惹他生气,她真的认真思考了。
她不想敷衍,也不想骗他。
包厢的位置极佳,从她的位置看去,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北的夜色。
很美,可惜她无心欣赏。
对面直接的打量、审视让青姿的心跳变得慌乱,她微微低头仓促地翻菜单,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很轻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没敢看商北的表情,她能想到此刻商北肯定是以一种嘲讽的冷漠得能掉渣的眼神在看她。
对面很安静,他应该在想,青姿,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
液体在杯中摇晃发出了轻微的声音,紧接着是吞咽的声音。
商北又喝酒了。
手里的菜单被翻了好几遍,青姿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商北荡漾的笑脸在眼前晃得她眼睛发酸。
“有钱有颜有人爱,能不好?”
商北将酒杯放下,吊儿郎当地整个人往背椅上靠,轻笑了声,“也没有刻意对我好的骗子了。”
一字一句砸向她,砸得她脑袋发晕,心口发疼,青姿低低地回,“嗯。”
商北起身,“画你拿走,给我个回礼。”
“别给钱,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商北留给她一副画一个难题和一心的烦闷走了。
应侍生将用盒子装好的画小心翼翼摆放到她面对,一波三折她还是拿到了这副画,可心里为什么没有一点喜悦呢?
周六这天,宋家老太太的七十九岁生日。
宋老太太和她的丈夫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白手起家创办了一家饮料公司,经过三十年的努力让宋氏集团成为整个京北亦是国内最大的饮料企业。
老太太的寿宴定在中午十二点,青姿一早换上准备好的旗袍和宋存蕴前往春隐庄园。
宋存蕴刚到就被宋家旁支的亲戚以各种名义敬酒攀谈,青姿跟这些人大多不熟,很多连面都没见过,索性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先待一会儿。
庄园有个海棠花坛,被花匠护理得很好,青姿以前吃完饭后喜欢一个人坐在花坛上。
“青姿?”
青姿正百无聊赖地捏着花玩,听到有人叫她,地朝声音方向看去。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虽年近五十,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多。
男人目光凌厉,略微一抬眼,诧异中透露出些轻蔑,“真的是你。”
“商先生”,青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商庭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插在兜里,常年上位者的习惯让他无需任何表情,也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你怎么会在这?”
若是换了别人问这个问题,青姿或许会有耐心回答。
她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刻意露出笑容,“我不能来吗?”
“商先生,你好像无权干涉我去哪里。”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商庭听到她的话,就皱起了眉头,“你不会还以为……”
“小姿,你在那做什么?”
商庭的话被打断,老太太听说宋存蕴和青姿来了,连忙下楼。结果只看到被一堆人围着的宋存蕴,找了一圈又在花坛前找到青姿。
老太太拄着拐杖朝两人走来,青姿忙起身去扶,甜甜地喊,“奶奶,我在这看花呢。”
“我看您的海棠开得漂亮,忍不住摘了一朵,奶奶不要生气哦。”她弯腰,将头轻轻靠在老太太肩上撒娇,像个做了错事等待家长批评的学生。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把花坛搬走奶奶都不会生气。”
“宋老太太好,这位是?”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笑着介绍,“这位是我大孙子存蕴的太太。”
青姿没理会男人脸上明显错愕的神色,礼貌地说了句“你好”,扶着老太太走开。
“奶奶,您有没有看到我们送给您的生日礼物呀?是您之前一直说的喜鹊归巢图。”
“看到了,谢谢小姿。你和存蕴在奶奶身边,奶奶就很高兴了,下次把钱省着。”
走远了些,青姿忽然道,“奶奶您先去,我的戒指好像落下了。”
她去而复反,走到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商庭面前,“商先生,有一句话,忘了说了。”
她扬起了笑意,一字一句地说,“您还是跟以前一样,令人讨厌。”
青姿快步走回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年纪大了,前几年又做过手术,腿脚有些不方便,拄着拐杖走得慢,她就在身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一头银发,笑容满面,逢人就说,“这是存蕴的太太小姿,乖得很嘞。”
客人客套地夸她,老太太又说,“我最喜欢这孩子,又乖又孝顺,比我那些儿子孙子还孝顺。”
青姿默默叹气,脸上却是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笑容,对每一个客人都保持着礼貌周到,适当时接一两句话。
老太太本就是宴会的主角,这会儿一出现人都恭维地围上来,又听说宋存蕴真的有个隐婚的太太,好奇地往她们的方向走,一时间青姿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
不远处的走廊下,一身酒红色西装的男人懒散地靠着台柱,修长的指间夹着烧得红火的烟,狠狠吸了口。
“确实很乖。”商北低笑一声,自顾自地说。
人群中,青姿很惹眼。
一米六五的个子踩着一双至少五厘米的高跟,挽着一名银发老太太。
浅紫色的旗袍很衬她白得透亮的皮肤,那件旗袍很贴合她的曲线,将她的细腰翘臀勾勒得完美,开叉不是很高,只到膝盖上,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今天的发型好像是专心搭配的,那天见到的又黑又直的长发用一根玉簪盘起来,耳边两边是故意留的稍微卷起的碎发,应该是为了显脸小。
很难不注意到她那张脸。
真他妈的乖啊。
明明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人,在老太太身边一脸笑意,还跟七年前一样像个听话的学生。
细长的烟只剩烟头,有些烫手,商北恍然不察自己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乖么?
他挑了挑眉,陷入了某种回忆,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身边突然出现的人将他的思绪打乱,他就要得出答案了。
“你在这做什么?不是让你认识李家的千金?”
商北漫不经心地将烟捻灭,微抬下巴示意他的父亲往右侧的方向看。
右边一棵海棠树下,两名衣着富贵的年轻女生在小声交谈。
“我听说你要跟商北相亲啊?”
“唉,你别说了,都是我爸逼的。说什么都是年轻人认识认识,谁想认识他啊。”
“可我听说他长得挺帅的。”
那女生立马反驳:“长得帅有什么用,整天泡在酒吧混,无所事事,就是一个浪荡的公子哥。而且他好像是gay,身边全是一群不正经的男的。是gay也没什么,联姻嘛,我也不在乎,可他以前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肯定知道啊,圈子就那么大,他爸想瞒也瞒不住……你做什么!”
两个女生的话嘎然而止。
青姿拿着杯子,杯里的液体一滴不剩,全洒在了两个女生身上。
她满脸歉意地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地说,“抱歉,两位女士,没注意到你们。”
“我带你们去换衣服吧。”
青姿十分好脾气的引领两位女生离开,真的很像补救过错的样子。
如果不是商北看到她目不斜视地走到那两个女生面前,用很拙劣的演技将杯子的液体泼上去。
商北满不在乎地说,“你也看到了,人家看不上我,别白费心思了。”
商庭的脸色很难看,一时不知道是因为青姿的那个举动,还是因为别人对商北的讨论。
“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商北明知故问地挑眉,“谁?”
“青姿。”商庭厌恶地说。
“青姿……”简单的两个字在他嘴里变了调,反复碾磨过才说出来,语调轻慢含笑,仿佛是很重要的要慢慢说。
商庭沉着脸,看到商北捻了支烟,吊儿郎当道,“不记得了,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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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姿带两个女生换好了衣服,正打算转到没人的地方去抽根烟,没想到又遇到来找她的老太太,乖乖将烟藏在手心里。
“小姿,跟存蕴生个孩子吧。”
“啊?”青姿懵了,脸上的震惊、错愕不是装的。
老太太叹气,“奶奶知道,你跟存蕴是协议结婚,可假的也快四年了,变成真的也不奇怪。”
安静的走廊里,青姿呆若木鸡,低下头小声认错,“您都知道了。”
老太太虽已快八十,满头银发了,那双眼仍慈爱、清明,将手覆上她的手背。
青姿扶着老太太沿着走廊往外走,缓慢沉重的脚步声随着老太太的话踏在她的心底。
“小姿啊,我老了,随时会走,你是个好孩子,奶奶不想你以后没有依靠。”
“奶奶说的话,你考虑一下,跟存蕴要个孩子。存蕴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你们有了孩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奶奶您别乱说,我还要陪您好久好久呢。”
有了孩子,等于将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变成真的,等于成为宋存蕴真正的妻子。
青姿沉默着,她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知道她和宋存蕴是协议结婚的事。可她清楚的知道,宋存蕴不会喜欢她,而她的心也早已不再欢迎任何人。
这一点,早在他们签下合同时,就已经跟彼此明确过。
这些是不能对老太太说的,老太太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
可对这样一位慈爱的长辈,青姿说不出那些随口就来的搪塞应付的话。
思索再三,她说了句违心的话,“我会考虑的。”
“好孩子,存蕴那边奶奶去说。”
两人的话和脚步声渐行渐远,拐角里的人“啪嗒”一声按下打火机。
亮起的火苗将商北的脸在没有光的角落里更显阴暗。
手里的烟捏了捏,被他塞回兜里,留下一地安宁。
仿佛这里没有人来过,也不曾听到刚才路过的人说了什么。
青姿扶着老太太到了庭院里,陪老太太来贺生辰的客人聊闲,到晚上用过晚餐,老太太累了上楼休息后,才离开。
她和宋存蕴一起来的,宋存蕴还脱不开身,不知道什么能走,她给宋存蕴发了消息,独自开一辆闲车离开。
刚打开车门,她被人拉开,眼睁睁看着商北坐上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将车门关上。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青姿抿着唇,温声提醒:“这好像是我的车。”
商北理所当然地将她挂在食指上的钥匙拿过来,“我的车不知道被哪个调皮的小孩扎爆胎了,借用一下你的,不过分吧?”
青姿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旁边那双抢眼的红色法拉利的前胎果然瘪了。
插入钥匙,车子启动,商北挑了挑眉,“不走?”
要走的。
她只是在犹豫该坐哪里。
坐后排,好像把他当司机了,坐副驾驶……是不是离得太近了些?
青姿杵在原地,商北视线落在她身上,看穿她的纠结,嘲笑她,“宋存蕴管你管这么严?”
她立即一声不吭地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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