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冷白的灯光让青姿的脸在镜子中显得更冷淡,没有一丝情绪。
她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按在心口,仿佛这样胃里的翻江倒海就能放过她。
身后的隔间里,李尤丽正吐得天昏地暗。
青姿轻声问,“还好吗?”
“还没死,我缓一下就好。”
好一会儿,李尤丽捂着胃出来,一脸痛苦,“还好我陪你一起来了,不然你一个人喝这么多久怎么受得了。”
门外,一个服务员敲了敲,对青姿道,“小姐您好,这是您要的酸奶。”
青姿把酸奶递给李尤丽,“喝点酸奶会好受一点,虽然这里是厕所。”
李尤丽一口气喝完,果然觉得好受了些。她仔细一看,发现青姿只是脸上有着因酒精而泛起的红,竟然跟来时没什么区别。
“天哪姿姿,你刚刚喝得比我多好多,你一点事都没有吗?”
青姿平静地说,“习惯了。”
宋存蕴对酒精过敏,她做宋存蕴秘书的那两年,跟随宋存蕴参加过不少应酬。
虽然宋存蕴过敏这事是真的,但放在酒局上谁会信呢。有时宋存蕴不得不喝几杯,以示诚意,但很快宋存蕴的手臂上就出现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一些没眼力见的人还要灌宋存蕴酒时,她实在看不下去,将那些递来的酒全部接下。
次数多了,青姿练成了胃里再难受再翻江倒海,也能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就像现在,她还能扶着李尤丽稳稳走出会所,送李尤丽上网约车。
送走了李尤丽,青姿打开手机打算叫车回去,刚才帮她拿酸奶的服务员竟然神奇地出现在她面前。
女生是跑来的,有些急,似乎是怕她离开了。
“小姐您好,这是给您的糖。”
女生递过来一板香芋奶糖,青姿愣了下,没有接,“谢谢,我不需要。”
似乎是怕她误会,服务员又解释,“您别误会,刚才有位先生说看到您喝了不少酒,觉得您吃点糖会开心一点。”
“您收下吧,不然我不好交差。”服务员偷偷拿出二百块钱晃了晃。
青姿接过,失笑,“替我谢谢这位好心人。”
往前几米就是大马路,街上车流和行人纵横交错,车水马龙,夜晚的路灯将人影车流笼罩得模糊。
青姿捏着这一板香芋奶糖,强撑了一晚上的清醒在这一刻也变得模糊。
她定定站在离马路几米的地方,一时间忘了还没有打车,胃里的灼烧好似被一股暖流冲淡。
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都25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而感动。
她戳开薄薄的包装膜吃了一颗,心情好转不少。
青姿轻轻晃了晃脚,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个和商北身形相似的人在低头看手机。
离得有点远,那人低着头,她一时也分辨不清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盯着看了十几秒,那人收起了手机,好像要转头的样子,她没敢多看,匆匆往和那人相反的方向走。
不会有这么巧的,在她狼狈的时候遇到商北。
嘴巴里还残留的香甜味又让她不确定,这种香芋奶糖很便宜,几块钱一大板。大多数有人去到超市买糖果,第一眼绝对不会注意到。
可偏偏这么巧合,那个好心的陌生人选中了。
青姿点开短信,和商北的聊天记录被杂七杂八的短信刷到了下面,手指不确定地打出一行字:你在哪里?
商北看到这条消息,会感到莫名其妙吧。
一个讨厌的人莫名其妙问他在哪里,好像在窥探他的行踪。
可知道她喜欢吃香芋奶糖的人就两个,她鬼使神差地向求证。
好在这时一条短信跳出来,她长舒一口气迅速把字删掉,点开短信。
一个来自宁城的号码:
姐,村里要拆迁了,你们家的老房子也要拆,你回来吗?
青姿面无表情地把这条短信删掉,慢慢沿着马路走。
地面上她一摇一晃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的记忆也被拉远。
平城有个很穷很穷的村叫青家村,她家里几乎是整个村最穷的。在村里不少人努力盖上了平房和两层楼的时候,她依然住着从出生开始就住的瓦房。
这不代表是懒的缘故,相反,她的妈妈非常勤快非常努力。
妈妈永远会在她早上上学前煮好粥,用碗盛出来凉温了给她,在她下午放学前把木薯地的草除完,鸡栏里的鸡鸭也会喂好。
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将饭菜端上桌,温柔取下她肩上的书包,跟她说,“小姿回来了,今天上学辛苦了,去洗手吃饭吧。”
青姿坐在两块木板拼成的餐桌上,乖乖吃着饭。尽管那时她才七八岁,仍常常会想,为什么只有她家里还住在瓦房?
妈妈是那么勤劳、那么辛苦,每天不是在田里,就是去其他村帮别人摘辣椒摘瓜果干,各种各样的活。
直到十一岁那年,某一天晚上,她肚子痛醒来上厕所,听到了妈妈的哭声。
“你还要拿多少去赌?小姿明年就要读初中了,我要留着钱交学费的,以后小姿还要上高中上大学。”
“上什么初中,你钱多是不是!”
紧接着是她爸不耐烦的声音,“读完六年级就让她跟着你去摘辣椒。”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个再勤劳的女人遇到一个滥赌的男人,永远是留不住钱的。
妈妈还在哭,“不读书怎么行?小姿成绩好,老师常夸她聪明,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妈妈的话被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读再多的书最后不还是要嫁人!”
“要哭出去哭,敢烦老子睡觉,老子打死你。”
妈妈被推了出来,就这样与害怕担心的她遇上。
妈妈轻轻把憋红了眼睛的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妈妈悄悄跟她说了很多话,不断反复说的那句“小姿,你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离开这里。”深深刻进她心里。
成了她此后好多年的执念。
周围不断响起的喇叭声猛然将青姿的思绪拉回,转头一看,她沿着马路不知不觉走了一段距离。
左手边是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直行的绿灯已经响起,最前头的一辆白色熄火了,没有动静,排在后边等待的车不耐烦狂按喇叭。
青姿收回视线,下意识又按了颗奶糖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心底那股冲动又被勾起。
除了妈妈,商北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喜欢吃这款奶糖的人。
会是他吗?
会不会真的有这么巧,他恰好也出现在那家会所……
可是,他能看得出来她喝了不少酒吗?
她是有些喝多了,但踩着高跟走起路来身形也没有晃过,脸上因为酒精浮起的一点红也被浓艳的妆盖住,不凑近看很难发现。
除非,他也在那个包厢里。
包厢里灯光暗,她没心思四处看,但能感觉出来餐桌的另一边是有几个人的。
这个念头刚冒了出来,就被她疯狂否定。
不会的,不会有那么倒霉,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全都被商北看到。
却又忍不住想,如果他看到,他会想什么。
也许是嘲笑她,青姿原来你这些年混成这样了?真是白瞎了我。
她忍不住向商北求证,迅速给他发了那行刚刚被删掉的字。
你在哪里?
对面秒回一个问号:?
他果然是觉得莫名其妙。
她跟着解释了一句:画的事还没有给你谢礼,想当面谢谢你。
商北:两百万的画想一句谢谢打发我?
她刚打下“没有”两个字。
商北又丢了张图片给她,点开图片,她的脸莫名烧起来。
他发来的是一张在浴缸里泡澡的照片。
其实他什么都没露,只是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浴缸边缘,完美的肌肉线条上有着水雾。
商北十六岁时身材就练得挺好的,一不留神思绪跑远,他的短信又跳了出来。
在泡澡,你要过来看?
不!!!
她连发三个感叹号,坚决表明态度,疯狂打字。
谢礼我想到了再联系你,再见。
那个路灯下,商北还站在原地。
看着她发了三个感叹号,唇角有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能想象到,青姿打出这三个感叹号时,一定是恼怒的。
不知站了多久,手机静悄悄熄了屏,商北猛然看到自己像个痴汉一样傻笑,暗骂自己傻逼。
青姿在发完消息后就打车回去了,迅速卸妆洗澡,喷上她最爱的玫瑰味香水,做完这一切才觉得整个人舒服不少。
心里有股按不下去的躁动,她索性来到健身室,在跑步机上疯狂发泄情绪。
健身室在主卧旁边,宋存蕴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回主卧时,看到健身室的灯亮着,一进来就看到她在里面。
跑步机上显示的运动时间,让他眉心拧起,“喝了这么多酒不休息,还能再跑半个小时?你是机器人吗?”
青姿习惯只戴一只耳机,她把耳机摘下,“习惯了。”
“……小姿,我知道你拼,可你也要注意,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她云淡风轻地笑笑,“存蕴哥,你知道的,我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从那个小村子离开的那天,她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她没有偷懒松懈的资格,她必须拼尽全力。
尽管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亲人,没有人会要求她必须做什么。
可每当她停下来,心底最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她不能对不起商北。她已经自私自利地抛弃背弃了他,她是践踏着他的真心、踩着他的牺牲才有今天,她要拼尽所有。
她喜欢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她要活得更精彩,为了自己,也为了对得起商北。
宋存蕴看着她,又一次走神了,平静的目光变得心疼,变得更温柔。
青姿微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宋存蕴的目光又恢复了平静,他们都默契地当那片刻的走神不存在。
她知道,他又在透过她的脸看另一个人,又想起了那个让他无法忘怀的人。
宋存蕴的心里永远有人,就像她的心再也走不进其他人一样。
所以即使和宋存蕴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依然可以淡然处之。
该给商北什么样的谢礼呢,青姿渐渐地也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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