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青姿想象过无数次，商北身边已经有了人。

二十几岁的年纪谈恋爱太正常了，她也告诉过自己很多次，有人真心对他，她该为他感到高兴，该祝福他。

在泳池里看到他和这个女孩并排离开，看到他用手敲了敲女孩的头那么亲密时，她也下意识宽慰自己，挺好的。

也许是电梯里空间太小了，氧气稀薄，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青姿的喉咙，让她几近窒息，喘不上气。

她站在他们的身后，刻意低头不去看眼前并排站的一男一女。

“我接了个活，才五千块钱，都不够我买双鞋子的。”年轻女孩偏头向商北抱怨。

其实池夏冉的声音很小，不知是不是电梯里过于安静了，显得他们的对话是如此清晰。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能挣五千也是本事。”

青姿偷偷打量商北的神情，听得出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没有责备的意思。

女孩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那我赚了五千，你转我双倍的？”

“行。”

电梯是向下的，三言两语的功夫到了一楼，他们离开时掀起了无形的风，直怼到青姿的眼睛上，她的眼睛有点泛酸。

电梯门关上前，她看到女孩在商北身边手舞足蹈。

五千块……

心底被针扎过般的痛逐渐被悲伤回忆取代。

青姿回了办公室，将整个身体陷入柔软的办公椅里，试图让什么东西包裹住自己，试图抵抗回忆的侵袭。

五千块，能葬送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也能要人命。

很小很小的时候，青姿就想过，她可能是妈妈和别人生的，爸爸跟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不然为什么她那么像妈妈，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呢。

她的妈妈很温柔，说话时总是那样温声细语的，一句句“姿姿宝贝”的叫她，总是那样让她怀念。

妈妈好像不会生气，她从来没见过妈妈生气，也没见过妈妈大声跟谁说话。

即使隔壁邻居怀疑妈妈偷了鸡，指着妈妈的鼻子骂，妈妈也还是那样温和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她总觉得妈妈是不属于那个小村庄的，即使日日忙活在做饭扫地、喂鸡养鸭的家务中，即使天天在农田里、蔬菜大棚里劳作，妈妈永远将自己收拾得简单干净，身上的衣服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清香。

妈妈还会陪她写作业，在她遇到难题时为她解惑。

她有如此好的妈妈。

可她的爸爸就不一样了，和妈妈站在一起时比妈妈矮了一个头，张嘴闭嘴是难听的脏话。有时从外面回来，手也不洗就拿起碗筷吃饭，指甲里沾着的泥仿佛要甩进汤里。

小小的青姿看着他们坐在一起，总觉得好像有些……违和。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知道了答案。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妈妈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超速摩托撞到，浑身是血地被送到医院。

青姿在医院守了一夜，偷听到医生和爸爸说，妈妈需要做手术，需要五千的手术费。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数字的一瞬间，她居然有些安心，不是电视里说的几十万。

她天真地以为，妈妈是不会离开的。

直到过了几天，妈妈迟迟没有做手术，爸爸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

青姿在村里的赌摊上找到爸爸，“爸爸，妈妈还没有做手术，医生说妈妈等不了了。”

沉浸在赌桌上的男人嫌她碍事，将她推开，把手里的一百块折了折，跟着其他人一起扔到桌上，没一会儿桌上一半的钱被收走。

接连几次，男人越发暴躁。

青姿死死抓着肩上的书包带，满心的期待跟着男人丢出来的钱一点一点破灭。

她觉得自己是有点小聪明的，她好像知道该怎么拿捏别人。

于是她走到男人身后，小声说，“爸爸，你不给妈妈做手术的话，以后谁来喂鸡喂鸭？谁来做饭呢？妈妈好了以后，还要去田里除草种木薯，还要去摘辣椒挣钱呢。”

暴躁的男人在听到她的话后，居然将手里准备丢到桌上的钱又收了回来。

他心动了，因为她例举了妈妈平日做的活，而决定拿钱给妈妈做手术。不是因为躺在医院里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的家人。

青鹏拿不出五千，只好去找他的亲大哥借。

青姿偷偷跟着青鹏到了伯父家外，听到屋里伯父怒骂的声音。

“要五千块!当我是开银行的!”

“当年我花五千买她回来给你，你没还我咧。死了就死了，这么败家的女人要她做什么。”

被骂的青鹏听不出丝毫的生气，“她死了没人洗衣服做饭干活了。”

“小姿不是十二岁了，今年就读完小学，养她这么大帮家里干点活不行？”

青姿站在屋外，背后火辣辣的太阳晒在她的背上，她却像是被抛在了幽暗无人的冰窖中，不见天日。

从伯父家离开后的第四天，妈妈走了。

她收拾妈妈的遗物，意外在衣柜顶上发现一个被藏起来的盒子，盒子蒙了厚厚的灰，她费劲将盒子砸烂，里头的东西掉了出来。

青姿永远不会忘记，看到那东西那一刻的震撼。

居然是京北大学的毕业证，和一份荣誉证书。上面写着“优秀毕业生肖玥莹”。

是妈妈的名字。

毕业证里夹杂着的东西跟着掉了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被剪刀剪烂了。

她用胶水一点一点拼接完整，是妈妈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显示，她的爸爸比妈妈大了十六岁。

那一刻，她心里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

为什么妈妈比学校的老师还厉害，为什么爸爸妈妈站在一起时总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感，为什么妈妈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小村庄的气质。

妈妈看着她时，偶尔流露出的忧伤不是错觉。过年拜年她从未去过外公外婆家，她曾经问妈妈为什么不去拜年？妈妈温柔地安慰她，“妈妈的家太远了，姿姿要努力学习，以后考上大学了，就可以去看外公外婆。”

青姿小心翼翼将这些东西藏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衣服替妈妈换上，让妈妈穿着干净的衣服体面地走。

却在刚脱下上衣的一瞬间被满身的伤疤震惊。妈妈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大大小小的新旧交错，让她霎那间流泪痛哭。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五千块钱葬送了妈妈的一声，困了她一辈子，最后要了她的命。

痛苦的回忆将青姿吞噬，像外头落下的夜幕，让她永坠黑暗，不得见光。

从回忆抽身，已是晚上。

青姿平静地擦去脸上干涸的泪水，苏佳迎已经发来消息。

【我帮你找了一个隔壁艺术学院的学妹，价格也谈好了，五千块拍五次，包你拍到满意，她微信我推你了。】

她回了个叼花的表情包，点开推开的名信片点添加。

模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类似写真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照片里的人好像有点熟悉。

正想开点头像看看，那边已经通过了好友添加。

青姿顺手点开女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在下午四点发的。

内容很简单，一行字和一张自拍照。

“终于有人陪我游泳了［比耶］”

照片里的脸和背景，青姿还没点开就认出来了。

正是商北身边的那个女生，泳池也是楼下那个。

青姿盯着照片里笑得开心的女孩看了好一会儿，无声笑起来。

上天很喜欢捉弄她，她明明已经想躲着他了，已经不断劝自己祝福他，现在是要搞什么？

要当面祝福他吗？

青姿深吸一口气，心底的烦闷压不下，一次次安慰自己，没事的，商北的女朋友就女朋友吧，只要敬业、价格便宜、能排出好的样片就够了。

对面发来消息：

【姿姿姐姐好，我是夏夏。姐姐有空的话记得把拍摄时间和地点发我哦。】

青姿扯着僵硬的笑意和对面敲定拍摄的时间，发了个定位过去，又补充了拍摄须知。

口红样品已经出来了，拍摄时间定在五天后的早上十点开始。

青姿这几天也没闲着，和小郭反复敲定了口红外壳后马上拿去打样，一边跟着正装的生产，一边继续推敲广告词。

公司处在起步阶段，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所有事情都要她亲力亲为。

广告拍摄也要她亲自把关。

青姿出门前慢悠悠地喝着瘦肉粥，她吃东西不喜欢急，吃饭时间是她难得的悠闲时刻，什么也不用想，就这样静静地吃，静静发呆。

宋存蕴轻轻点了点桌面，“今天早点收工？奶奶让我们过去一趟。”

青姿嗯了声，“我尽量，今天要去摄影棚盯拍摄。”

老太太去年又做了一次手术，虽然人人看到老太太都说，您今儿个瞧着更精神了，心里却是门精，老太太现在的状态完全没办法跟前几年比。

青姿默默叹气，她最近太忙了，陪老太太的时间不多。

希望今天早点收工。

拍摄地点有点偏僻，那片有集中的摄影棚，能按照不同需求搭建各式各样的场景。

青姿约了专拍美妆产品的摄影师，她来时拍摄间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布置好。

九点五十九分，池夏冉踩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朝她笑，“我来了我来了，幸好没迟到。”

青姿微微点头，递给她手帕纸，“擦擦汗，准备好了就开始。”

摄影棚和摄影师都是按小时收费，多一个小时要多付一个小时的钱呢。

这次推出的口红色号一共七个色，除去宣传的主图小图，还有准备投放的广告视频要拍摄，青姿前天和摄影师沟通，写了拍摄脚本发给池夏冉提前准备。

宣传图拍摄得很顺利，不过到了视频拍摄，池夏冉显而易见地紧张。忘记动作倒不至于，就是眨眼频繁，要么眼神闪躲不连贯。

青姿预览了视频，不是她要的感觉，她要的是自信大方。

五六次重拍后，青姿叫停，“十二点半了，先去吃饭吧，楼下有快餐店，四十分钟后回来。”

池夏冉红着脸朝她走来，“姿姿姐，对不起啊，我耽误时间了。”

“佳迎说你之前有过拍摄经验，而且拍得不错。”

池夏冉舔舔了唇，声音低了下去，“是，但是我的拍摄经验不多，那次是提前准备了半个月，所以可能比较顺利。”

“姿姿姐，给你添麻烦了，我会努力调整的，要不我只要一半的钱成吗？”

青姿忽然想找个镜子照一下，她觉得自己长得也不是那么凶神恶煞吧，怎么这个小女孩好像有点怕她？

她也没说要换人呢。

她将手里的水和一支崭新的润唇膏递过去，“反复擦嘴嘴巴会难受的，喝点水涂点润唇膏会好一点。这支是我来的时候买的，没有用过，你没带的话可以用这支。”

青姿温声笑笑，“调整一下。”

“上次能做好，这次也能。我知道你准备了，动作要求都记住了，只是有点僵硬。”

池夏冉愣住，张了张嘴嘴巴，木然地说了句“谢谢”，眼睁睁看着青姿走出了拍摄间才回过神。

她觉得叔叔说得不对，这位姐姐看起来人蛮好的，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呢？

一定是叔叔的偏见!

下午的拍摄青姿盯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可能她不在，小女孩的压力没那么大，拍得还顺利些。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下午的拍摄异常顺利，每个色号的广告以及新品的样图池夏冉的状态都呈现得不错，青姿一一看完后，完美结束今天的工作。

“姿姿姐，五点了，我们订了餐厅，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青姿拿出手机给池夏冉转账，视线无意瞥到池夏冉的手机屏幕，界面停留在微信上，一眼就看到了那三只小狗的头像，对话框里简单的四个字。

【楼下等你。】

这个“们”是谁，不言而喻。

搞事情…（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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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