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姐姐,星儿好想好想你……”
“院长妈妈说,姐姐的名字是玥,那我叫星星好不好?星星想一直和姐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仿佛在耳边,又像是隔了很远。
七八岁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发育缓慢,身高才到明复染的腰。她总是很开心,总是喜欢叽叽喳喳地围在自己身边,说每天发生的事……
“星星……星星……”
画面里只有女孩跑开的背影,明复染想去追,却迈不开步。
流绘睡得浅,在听到明复染第一声呓语时便睁开了眼睛。他并不知道明复染口中的“星星”是何人,也无心现在去追究。
明复染很显然是被梦魇住了,神色有些紧张,流绘不敢直接将其叫醒,只好在怀里人往自己身上靠近的时候,轻轻安抚。
流绘索性坐起身,将明复染整个人揽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梦好似没有终结,不同的场景不断变换,走马灯一般,却有蒙上了一层雾气,经久不散。
明复染这次不再是旁观者,她是每个画面中,唯一清晰的容貌。
清晰能够被感受到的,还有一颗无动于衷的心。
等到喧嚣结束,明复染在长久的静谧之中缓缓苏醒。那一刻,好像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忽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玥儿?”
流绘守了明复染一夜,见她醒来,总算松了一口气:“是做噩梦了吗?”
明复染摇了摇头,有些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没事。”流绘今日休沐,早就在暗地里想好了安排,但一切都要建立在明复染的无虞的前提下,“许是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我已经吩咐人去请张太医了,待用过早膳,让他为你搭个脉,好不好?”
流绘心急得失了分寸,一大早就让莫风请太医,将姜妤吓得不轻,赶忙就赶了过来。
“郡主身体并无大碍。”张太医收好药箱,斟酌片刻,“只是还望郡主,听下官一言。”
“您请说。”明复染笑容得体,并无什么不妥,反而是桌案下捏明复染手指的流绘,如临大敌。
“郡主,下官想先问问您,近来是否受过什么伤,又是否为一些琐事烦愁?”
姜妤和流绘都看向了明复染。
“柳夫人的事已尘埃落定,我当时也不过就是一点皮肉小伤,怎么,这也有牵扯吗?”
眼看着张太医的神色变得凝重,明复染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有些湿润。
“许是下官才疏学浅,还望郡主给我一点时间。”张太医拱手,“同时,希望郡主多多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有任何不对劲之处,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下官。”
见太医如此正色,明复染自不敢轻视,礼数周全:“有劳张太医。”
姜妤亲自将张太医送出,只留下流绘与明复染两个人面面相觑。
流绘抓着明复染好一番检查,可的确没什么异常之处。
“还不放心吗?”
明复染见流绘这般,有些哭笑不得:“张太医医术高明,若是真的有哪里不对劲,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也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许是陈年旧伤,这两日被冲撞到了也说不定。”
按理来说,明复染对于自己的身体才最为了解,她都没有察觉不舒服,应当不会有问题才对。
只不过……
许晏手中拿着一封信,落款,是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个人。
“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够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捏着纸页的手不自觉用力,而它的主人却又在反应过来后,将自己攥出来的褶皱抻平,“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都不愿意来见我一面?”
“我对你来说,当真只不过是一个,适合利用的傀儡吗……”
大梁国师素来神秘,连百官都甚少得见真容,她们似乎从未拥有属于凡人的情绪。
那又为什么,许晏会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觉得凄凉?
许晏的另一只手中,是一张写着明复染名字的符纸,若是细心,不难看出,符纸陈旧,定然不是近几年所绘。
昨日夜里明复染累极了,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无心与流绘争辩他睡在哪的问题,显然流绘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流绘十分殷勤,励志将明复染服务得妥妥帖帖,为自己争取一个回房睡的权益。
明复染看出流绘有意讨好,正躺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来者不拒地享受流绘的投喂。
还要“强调”一下自己的歉意:“前些日子是我忽略了表哥,气得表哥都去睡书房了,当是我向表哥赔罪才是。”
在哄明复染高兴的时候,流绘从来不会在乎脸面为何物,无所不用其极。听出明复染语气中略带的幽怨之意,流绘都快得意死了。
他将明复染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自己的头埋在她的颈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暗地里同萧长珺谋划了那么大的事,连郁闷都不许我郁闷,是不是有些太独断专行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后怕。
“你与长珺的怜悯并不是因为齐肆,他固然事出有因,可失控暴起毕竟是事实。”
若非不愿违拗明复染所愿,萧长珺第一个不放过齐肆。流绘是亲口宣判他无罪的人。
“表哥,你说,感情之事,究竟谁说得清楚呢?”
明复染相信此间真爱,可也有太多的人辜负真心。桩桩眼见,种种相加,难免败落几分。
“我不知晓,也不在乎旁人如何,我只管自己。”流绘正色,“大梁推崇自由追爱,也有数不清的人将其所谓的真心给出去八百十次,当真风流吗?”
“玥儿,山盟海誓只要你想,我尽可信口拈来全数说于你听,可那代表不了什么。我能做的保证,只有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去做到。”
不算矛盾的矛盾解决后,流绘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铺盖卷搬回了明复染的院子。
“玥儿。”
二人只是待在一间屋子里,就好似已经强过无数个人间热闹。
流绘书也不好好看,仗着自己手长腿长,把明复染圈在自己怀里:“我在书房睡了那么久,身体都睡得不舒服了,你怎么也不说安慰我一下?”
也不知道谁昨日才不要脸地上了人家的榻,一个习武之人,还是个行伍的将军,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可是,难道不是表哥主动搬出去的吗?”
偌大的院子,那么多房间,还能没有流绘的落脚之地不成?
谁叫他当初大言不惭,前日夜里刚在明复染的默许纵容之下登堂入室,第二日清晨便放话,他的院子绝不许出现第二间卧房。
原本是为了堵明复染分房睡的心思,最终苦了他自己。
若说是其他,流绘或许还要辩一辩,但涉及这个,他当真是毫无底线了。
“可我是为了以后着想啊!”流绘一本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讲什么天大的事,“你我日后成亲,若是哪日我惹了你不高兴,没有第二间卧房,难道你会忍心叫我睡书房吗?”
“我定是要死皮赖脸继续和你睡在一起的……”
明复染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信口胡说,哪里就说到成亲了?”
掌心传来一点濡湿,明复染慌张撤开:“成日里没个正经,倒是要叫人都知道,堂堂大理寺卿,如此没有下限。”
“玥儿莫恼我,我是日思夜想,便顺口而出了。”
明复染重孝在身,纵然二人情投意合,流绘也不至于那般没有分寸。
只是心上人就在眼前,也难免会生出几分妄念。
“玥儿,年后的姑母寿宴,我向你求亲,好不好?”
大梁世家间有个习俗,凡是互相爱恋的男女,总想着要求一个彩头。
而放眼世间,自然没有比帝后赐婚更值得令人炫耀的资本了。
历代帝后对于少男少女之间的感情都抱有乐见其成的态度,总不过一道旨意,算作添妆便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例如帝后寿宴这样的宫宴场景,便成了心照不宣求赐婚的场合。
更何况,以明复染的身份,朝野关注,想要越过帝后赐婚自行定亲是绝不可能的。
少年的真心藏在眼眸里,不闪不避,将所有的期待与卑微都摊开来,尽数展现在心爱之人面前。
明复染早就觉得,柳纺的话很有道理。
所以当她垂眸,接纳时,也将那份欢欣雀跃尽收眼底。
明复染很久之前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夜夜入梦,不论好坏,也不论真假。
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一个自己已经不记得的故事,会产生新的感悟也说不定。
只是好像有什么,刻意与她开玩笑……
“姐姐,你不要星星了吗?星星最近很乖,院长妈妈说你答应了,暑假会来看星星的……”
“玥儿,只要你自己决定好走什么路,我都支持……”
“玥姐姐好厉害,院长妈妈一直都会和我们讲玥姐姐呢……”
……
太多的声音,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明复染的心里进行来回的撕扯,让她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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