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悦来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镇上的长街早就死寂一片,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客栈大堂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曳,在墙上投下大片扭曲的暗影。
安伯趴在靠门的一张方桌上,面前摆着一壶早就凉透的茶和一碟没动过的花生米。听见推门声,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烧火棍:“谁!”
“你少爷我。”秦不欺没好气地跨进门槛,顺手掸了掸肩上的夜露。
安伯看清来人,长舒了一口气,手里的烧火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拍着胸口迎上来,苦着脸抱怨:“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我坐在这儿连眼都不敢闭,风吹门响我都以为是那东西顺着门缝钻进来。这破客栈连个店小二都早早躲进后院了,就剩我一个活人守着……”
“行了,别嚎了,这不是没被吃么。回屋睡去。”秦不欺没理他的苦水,径直往楼上走。
安伯见少爷和蔺姑娘神色都不大对劲,一个沉着脸,一个脸白得没血色,心里直犯嘀咕。他也不敢多问,打了个寒颤,提着箱子哆哆嗦嗦地回了自己的偏房。
秦不欺推开蔺芃的房门,进去后顺手将门闩插上,隔绝了外头的穿堂风。蔺芃站在桌边,身上还披着他那件青绿外衫,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夜风吹透了的枯木,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恍惚。
“坐吧。”秦不欺在桌边坐下,提起冷茶壶倒了两盏茶,递给她一盏。
蔺芃依言坐下,双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那茶水的凉意透过粗瓷壁渗进掌心,反倒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可指尖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蔺姑娘。”秦不欺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沉,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蔺芃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戒备。
秦不欺看着那盏冷茶,没有立刻追问,反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才在巷子里你那一嗓子,可把我吓得不轻。你只说你不记得蔺家的事,可那曲子一响,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连站都站不稳了。这可不像是‘不记得’的样子。”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个在街头跟人盘算买卖的商贩:“你看看啊,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外头有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瞎歌婆盯着这镇子上的大姑娘,暗处还有个太微垣的死脑筋盯着咱们。你这儿藏着事儿,我那儿还有一堆糊涂账呢。你要是不给我透个底,等真撞上那东西,我连怎么护你都不知道,你说是吧?”
蔺芃攥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睫毛颤了两下,却没有说话。
秦不欺见她这样,也不逼,只是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行,你不愿意说,我也不能撬开你的嘴。只是……那曲子今晚响了,明天可能还会响。到时候若是在大街上响起来,你若是就这么当着满镇子人的面倒下去,我是该喊你半妖呢,还是该喊你蔺家大小姐?”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准准地扎在了蔺芃的软肋上。
蔺芃沉默了许久,久到秦不欺以为她又要拿那句“我真的不知道”来搪塞。她才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想瞒你……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些发空:“我只记得,那曲子是我娘哄我睡觉时常哼的。蔺家出事那晚,我娘没来得及跑出来。后来乳娘抱着我逃命,为了不让我哭出声引来追兵,就捂着我的嘴,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哼这支曲子。再后来,乳娘也死了,我就再也没听过这调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声音有些发飘:“方才在巷子里一听,我这脑子里就全是那晚的火光。仙师,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曲子怎么就成了勾人魂魄的邪物。我若是知道,绝不会瞒你。”
秦不欺看着她,没有再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能感觉到,蔺芃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知道那曲子背后的渊源,而且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显然是一段不敢触碰的伤疤。
“把灯挑亮些。”他收回目光,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个褪色的旧布包,一层层解开,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蔺芃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起身拨亮了灯芯,屋子里的昏黄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秦不欺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寻找。上面的字迹大部分是师父的批注,有些是符咒的画法,有些是各地志怪的记载,字迹潦草,显然都是随手记下的。翻到后半部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图样,像是一个戴着红花的老妇,旁边用朱砂批着几行蝇头小字。秦不欺凑近灯烛,辨认了半晌,才低声念出来:“喜娘引魂,以歌为媒。取未嫁女之精气,补自身之残魂。此术阴损,伤天和,遇之当以火焚其歌簿,断其音。”
“喜娘引魂?”蔺芃微微蹙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成精的野鬼。”秦不欺指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师父写得明白,这东西是‘残魂’。多半是有人练了什么邪门的术,把自己弄得魂魄不全,人不人鬼不鬼。它用喜娘的曲子去勾引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吸食她们的精气来滋补自己。吸得越多,维持人形的时间就越长。一旦吸不着,就会变成一团散沙般的阴气。”
蔺芃的脸色越发白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那只绣鞋。
“仙师的意思是,这东西,以前可能是个活人?”
“十有**。”秦不欺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而且师父写了,这东西手里有一本‘歌簿’,上面记着所有被它盯上的姑娘的名字。只要烧了那本册子,它就找不到新的目标了。只要断了音,它就撑不了多久。”
“那这本歌簿,会在哪儿?”蔺芃问。
“不知道。”秦不欺摇了摇头,“这东西行事诡秘,专挑夜里下手,连那两个游方道士都栽了。但师父册子里画了‘纸人引路’的批注,说明这东西跟死人打交道,跟喜事丧事有关。这镇上,谁最懂这些?”
蔺芃思索了片刻,轻声答道:“扎纸铺的薛婆。”
“对。”秦不欺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她给死人做了一辈子司仪,镇上出了专挑未嫁女下手的邪物,她能毫不知情?她若真不知道,那她就白活了这把年纪;她若知道却不说,那她肚子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那邪物还要值钱。”
蔺芃低着头,没接话,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秦不欺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薛婆在镇上待了几十年,若是跟这些东西打过交道,鼻子和眼睛肯定毒得很。明天去见薛婆,无疑是一场硬仗。
“行了,夜深了,早些歇着。”秦不欺站起身,顺手将册子揣回怀里。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忽然又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声音不大:“蔺姑娘,明天去见薛婆,那婆子在镇上待了几十年,眼睛毒得很。你身上的符,还有你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草木冷香,最好想办法遮掩一下。这镇子如今鱼龙混杂,太微垣的人指不定还在暗处,别让人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底细。”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冷香,和普通女子用的脂粉完全不同,稍微有点道行的人一闻就知道不对劲。
蔺芃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了。”
“还有,”秦不欺拉开门,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他迈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时,留下一句极轻的话,“在这镇上,别再跟任何人提你娘,也别提那曲子。”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蔺芃独自站在灯下,伸手将肩上那件青绿长袍解了下来,仔细叠好。袍子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已经快散尽了,却似乎在领口处留了一点点属于男子的温热。她重新坐回床沿,将那张黄符攥在手心。符纸的符胆处依然温热,像是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床柱上。外头的风似乎刮得更大了些,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她不知道的是,秦不欺推开隔壁房门进去后,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将册子放在桌上,没有再翻开,而是盯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出神。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是巷口那支飘忽不定的摇篮曲,和蔺芃那句“乳娘捂着我的嘴哼曲子”的模样。
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张银票,在手里颠了颠。若是换作从前,遇上这种牵扯不清的麻烦,他早就卷着银子连夜跑路了。可这次不行。于公,那邪物很可能跟师父的死有关;于私,那个丢了半条命的半妖姑娘,他没法将她一个人扔在这个吃人的镇子里。
“真他娘的见鬼了。”秦不欺低声骂了一句,吹熄了灯,将假罗盘压在枕头底下。
夜深如墨。
就在秦不欺闭上眼睛的那一瞬,安平镇镇口,几匹快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夜色中。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连马蹄声都没惊动。他们皆着白衣,袖口绣着太微垣的星轨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为首之人正是昨夜在青石镇官道上与秦不欺有过一面之缘的岑鉴。他走到镇口的界碑前,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那铜镜背面刻着繁复的星轨图样,他将铜镜托在掌心,镜面上隐隐浮现出几缕暗红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那红光在镜中晃了几下,最终直直指向镇内的方向。
“师兄,如何?”身后的弟子低声问。
“太乙罡气的残余还在,说明那个叫秦不欺的江湖术士确实来过。”岑鉴盯着镜面,眉头越拧越紧,“但这铜镜里,还有另一股气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半妖的气息。就在这镇子里。”
身后的几名弟子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去查。”岑鉴将铜镜收入袖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那东西藏在哪家客栈。还有那个姓秦的,一并带回来。若他真与半妖有牵连,按门规处置。”
“是。”
几道白衣身影迅速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安平镇的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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