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两人连滚带爬地摸黑回了悦来客栈。

秦不欺推开后门的时候,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打晃。他身上的青绿长袍不仅沾满了黄泥,下摆还挂破了几道口子,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烧焦的纸灰味和坟地里特有的土腥气,简直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死人。

安伯更惨,整个人像是从泥汤里捞出来的,脸上糊满了黑泥,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他死死抱着那口樟木箱子缩在门板后头,上下牙磕得“哒哒”作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动静。

“别抖了,先把箱子放下。”秦不欺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自己也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气给咽回肚子里。

他顾不上歇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一把推开蔺芃的房门。

蔺芃正坐在床沿,手里死死攥着那张黄符。听见门响,她猛地站起身,见是秦不欺这副狼狈模样,脸色顿时变了:“仙师,你……”

“别问了,先听我说。”秦不欺反手将门闩插上,走到桌边,一屁股瘫在椅子上,顺手给自己倒了盏早就凉透的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才把气儿喘匀,“瞎歌婆已经死了。那本歌簿,被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今晚这镇上,应该能消停了。”

蔺芃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松了下来。可随即,她又看出了秦不欺神色里的不对,眉头重新蹙起:“那你这副模样……是太微垣的人为难你了?”

“何止是为难。”秦不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盯着她,语气沉了下来,“那老妖婆临死前,隔着老远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她当着太微垣的面,喊出了‘蔺家’两个字。那个叫岑鉴的死脑筋,已经起疑了。他让我明早去‘喝茶’。”

蔺芃的指尖猛地一颤,那张黄符险些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柱上,声音里透出几分抑制不住的慌乱:“那……那我们今晚就走。趁他们还没彻底盯死客栈,我去收拾东西……”

“走?往哪儿走?”秦不欺打断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的姑奶奶,你当太微垣的人是瞎子吗?他们既然查到了这间客栈,镇上各个出口肯定都布了眼线。咱们现在跑,跟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心里有鬼’有什么区别?那帮人可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主儿。若是半道上被他们截住,连个辩驳的地方都没有。”

蔺芃咬住下唇,面色苍白:“那怎么办?明天去喝茶,他们肯定会用那面铜镜照我。只要一照,我身上的妖气藏不住的。”

秦不欺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没烧完的纸角,随手扔在桌上。那是歌簿的残页,边缘焦黑,上面还留着半个暗红色的字。

“你先别慌,过来看看这个。”秦不欺冲她招了招手。

蔺芃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凑到桌前。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看清了那纸角上的残字。那上面除了名字,还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一缕缕缠绕的线,又像是某种符咒的变体。

“这是……”

“这是瞎歌婆记在歌簿上的小字。”秦不欺指着那半个字,低声念道,“‘以香为引,以歌为媒。香入骨血,便为同类’。方才在那洞里太黑,我没来得及细看。回来的路上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瞎歌婆之所以能控制那些姑娘,靠的不仅仅是那支曲子,还有这**香。”

蔺芃愣住了,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以香为引?你的意思是,我娘当年……她是在替瞎歌婆制香?”

“未必是你娘。”秦不欺看着她,目光笃定,“但你们蔺家的**香,必定是这邪术里的关键。瞎歌婆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以为你是同类,或者以为你是来寻仇的,这才会喊出‘蔺家’。”

“可是……”蔺芃犹豫了一下,手心微微出汗,“太微垣的人不会听这些的。他们只会认准我身上有妖气。”

“所以明天面对岑鉴,咱们得换个说法。”秦不欺把纸角收进袖中,看着她,眼底透出一股罕见的认真,“太微垣的铜镜只会认妖气,不会认人。你身上的**香,不是普通的香料,这香既然能沾染妖气,咱们就把水搅浑。明天你一口咬定,你是蔺家流落在外的孤女,不幸中了瞎歌婆的暗算,被她下了**香,才染上了这一丝半妖的浊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半妖之体,只以为是中了邪。太微垣那帮人自诩名门正派,面对一个被妖物坑害的苦主,总不能二话不说就把人劈了吧?”

蔺芃怔怔地看着他。这个谎言编得极精妙——真真假假,既有她身上的味道作证,又把所有的矛盾都推给了死无对证的瞎歌婆。她只需要扮演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不是一个处心积虑隐瞒身份的半妖。

“可是……”蔺芃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是他们让我当众验血,或者用别的法子探查呢?”

“所以明天那杯茶,是我去喝,不是你喝。”秦不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太微垣要查的是我。明天我进去,你在外面见机行事。要是实在瞒不过去,你立刻让安伯带着你从客栈后墙翻出去。这镇子我昨天摸过底,往西走有条暗渠,能出镇。”

蔺芃猛地抬头看着他:“那你呢?”

秦不欺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我?我一个江湖骗子,大不了被他们打几板子,关几天。他们总不能因为我跟一个中邪的姑娘同行,就定我的死罪吧?骗人的是我,护人的也是我,我秦不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不行。”蔺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又立刻压低,眼眶微微泛红,连带着声音都带了些许颤抖,“太微垣的人行事狠辣,你进去若是说错一句话,可能就出不来了。我不能让你去替我送死。”

秦不欺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语气也放缓了些:“行了,谁说要去送死了?少爷我还没活够呢。”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你别管了,去把安伯叫上来,咱们今晚得连夜对好词。明天要唱一出大戏,谁也不能出岔子。”

蔺芃咬着唇,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秦不欺。”

“嗯?”

“谢谢你。”

秦不欺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故作轻松:“行了行了,少说这些虚的。少爷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明天若是能活着出来,你再给我算两卦抵账。”

蔺芃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秦不欺才卸下脸上的轻松,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方假罗盘,指尖冰凉。明天那一关,可比今晚在乱葬岗面对瞎歌婆还要凶险。面对妖怪,还能靠火折子搏一把;面对太微垣那帮活人,只能用这颗脑袋和这张嘴了。

“真是活见鬼了……”他低声嘟囔了半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多时,安伯和蔺芃都进了屋。安伯已经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泥是洗掉了,但脸色还是惨白的,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站在那儿两条腿还在微微打晃。

秦不欺坐在桌子正中间,把那方假罗盘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目光扫过两人:“都听好了。明天如果岑鉴问起来,蔺姑娘你就装晕,装得越虚弱越好,就说自己被那妖婆的歌声乱了心智,一整夜都在发热。安伯,你明天一早去镇上药铺抓几服安神药,提着药包在客栈门口晃悠,让太微垣的眼线看见。咱们得把‘中邪受害’这出戏做全了。”

“那……那少爷您呢?”安伯咽了口唾沫。

“我自然是去会会那个岑鉴。”秦不欺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只要你们不露馅,我就有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咱们今晚得把明天的词对好,谁也不能出岔子。”

三人刚在桌边坐下,秦不欺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停在客栈门口,紧接着便是一阵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三人都停下了动作。秦不欺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纸戳破一个小洞,往楼下看去。

客栈门外,几盏灯笼亮着。为首的正是岑鉴。他并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名白衣弟子,腰间佩剑。他并没有立刻进客栈,而是站在门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直直盯在二楼的窗户上。

秦不欺迅速缩回头,脸色沉了下来:“这老狐狸,连一晚都等不及。他已经在下面了。”

“那怎么办?”安伯急得直搓手,“我……我躲到床底下去吧?”

“躲什么躲?你又不是刺客!”秦不欺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假罗盘收进袖中,整了整衣领,转头对蔺芃道,“计划照旧,见机行事。安伯,你留在楼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下来。蔺姑娘,你跟我下楼。”

“好。”蔺芃攥紧了黄符,稳住了心神。

秦不欺推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此时客栈大堂的门已经被敲响了。

“秦仙师,太微垣岑鉴,前来讨一杯茶喝。”岑鉴的声音穿过夜色,不疾不徐地传了上来,在这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不欺站在楼梯口,往下喊了一嗓子:“岑公子来得可真够早的!稍等,我这就下来给您开门!”

他回过头,看了蔺芃一眼,露出一个没事人似的笑脸,然后率先抬脚下了楼。客栈大堂里的油灯重新被点亮,那昏黄的光晕再次亮起,把秦不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拔下门闩,将门拉开。门外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岑鉴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拿剑,可那目光依旧如刀。他的视线越过秦不欺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蔺芃身上。那目光在蔺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头。

“秦仙师,不请我进去坐坐?”岑鉴淡淡开口。

“请,当然请。”秦不欺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里却把那假罗盘的指针都骂了一百遍。

这出戏,可千万不能唱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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