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晚上，阮傅失眠了。
手机屏幕里是萧征下午发来的明天调研的具体时间和地址，以及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见，按理来说这种调研从硕士开始已经进行了不下几百次，但今天就是感觉很紧张。
“万一不顺利怎么办，商业调研和田野调查的逻辑会不会区别很大，选址上要不要侧重商业考量而非文化考量......”众多思绪扰得阮傅根本没有困意。
困意来袭时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阮傅终于勉勉强强入睡，内心深处，他不希望某个人明天失望，虽然这被他归类为职业道德，总之他告诉自己必须保证自己至少有睡眠。
第二天一早，阮傅顶着一副黑眼圈前往了调研地点所在的梧树区梓依街道——云海市新老城区的交界地带，这里既有着云海市刚发展起来时留下的老式百货大楼，又有着代表着现代消费的新式连锁商场。
阮傅到达约定地点时，萧征正靠在他的沙漠灰丰田陆巡LC300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等了一会儿。
“抱歉，我来迟了。”阮傅说道。
“不不不，是我到得太早了。阮傅你还没吃早饭吧？”萧征一边问一边从车上拿出一个纸袋，递给阮傅。
阮傅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他抬起头，萧征还在若无其事地喝咖啡，仿佛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应该做的一样。
“谢谢你，萧征。”
“没事，买咖啡的时候顺路买的，怕你早上没吃饭饿坏了我的学术顾问。”
阮傅拿出牛奶和三明治，低着头慢慢啃食起来。上一次有人给自己准备热牛奶是什么时候呢，可能还是在清河的时候姑姑准备的吧，他喜欢喝牛奶，来到云海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准备了牛奶，一股暖流涌入他的心中。
二人很快解决完了手里的食物，开始沿着街边步行前去考察几家空闲的商铺。
第一家是位于云海市老百货大楼楼下的一间二层复合式商铺，空间很大，但存在的问题也很明显，动线安排困难，它适合拿来做其他生意，而不是一个需要静下心来去体验的文化空间。
第二家位于街道东侧新开的商场四楼的文化与潮玩区，面积不大不小，附近有几家盲盒店和商业书店，这个选址很快就被阮傅否决了：商业化过于严重，而且租金成本高，不适用于短期收益不大的文化空间。
......
连着看了好几家店铺，都被二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从候选名单中剔除掉了，时间也来到了中午。
“阮傅，先去吃饭吧。”萧征看着还想要继续走下一家的阮傅说道。
“我还不太饿......”阮傅本想继续，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抗争，“咕......”
萧征听见之后笑了一声，说道：“你的肚子好像不是这么想的，走吧，我看前面有家面馆。”
阮傅跟在萧征后面，走进了那家面馆。面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午间时分坐了不少食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萧征把菜单推到阮傅面前，阮傅看了看，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然后和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萧征则点了一碗豚骨汤面，不一会儿，面就端上了桌，二人一边聊着接下来要去看的店面一边吃完了面。
结账时，阮傅抢先一步付了款，理由是为了答谢早上的牛奶和三明治，萧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接受。
调研在下午四点左右接近尾声，但遗憾的是并没有找到心仪的店铺，二人坐在街角的咖啡店整理着资料，萧征点了一杯拿铁，替阮傅点了一杯奶茶。
资料整理结束后，阮傅盯着咖啡店对面的花店发呆。
“在想什么呢？”萧征问道。
“没什么，就是......”阮傅想了想，决定把自己刚才想的事情说出来，“就是想到我姑姑了，她在我老家也开了一家花店，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那你姑姑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只有温柔的人才能照顾好花儿。”萧征说道，“其实我爸走后我妈也想过开一家花店，但那时候我和我弟弟还小，家里的公司没人管，只得作罢。”
“对不起啊，让你回忆起不好的事情了。”阮傅听见萧征说起父亲的事，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没事，已经过去了。”萧征笑着说。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好久，从清河市春天的沙尘暴聊到姑苏市秋天的银杏，从阮傅钟爱的薄荷的清香到萧征喜爱的桂花的浓香，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天色逐渐变暗，萧征提出一起吃晚饭，阮傅以要回学校改论文为由拒绝，萧征又提出送阮傅回学校，这次阮傅没有拒绝。
回学校的路上，萧征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下个月的二十五号，也就是圣诞节，我们项目组要搞一个互送礼物的聚会联络感情，大家都说希望阮教授也来，你考虑一下，不想来也没关系的。”
阮傅沉默了，沉默了好久，就在萧征打算开口说自己会帮他推掉的时候，阮傅说话了：“没事，我会来的，你到时候把时间和地址发我就好，礼物我会准备的。”
阮傅想做出改变，他告诉自己，从迈出这一步开始，他不能再做那个完全拒绝社交的阮傅了。至于有没有因为那个人也要参加的私心，阮傅自认为是没有的。
......
十二月的云海市正式进入了冬天，随着二十五号将近，商家们也进行了节日装饰，整个云海市散发着暖暖的氛围。
阮傅在十五号就开始纠结要准备什么礼物了。来云海之前，圣诞节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来云海之后，他也只是每年与林静和周予安一起出去吃顿饭，至于准备礼物，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学术书籍？拜托没有人会看的。小熊玩偶？大家都是大人了，而且也不是自己的风格......”阮傅已经开始有点后悔答应了，但既然已经答应了，阮傅就会做到自己认为的最好，他继续在商场逛着，终于看到了心仪的东西——一个哑光灰豆绿色的保温杯，简约，实用以及......如果拿到的人可以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就它了！”阮傅心想，然后付了钱。回到公寓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张鼠尾草绿的绵纸将礼物包起来，用一根银灰色丝带打了一个十字结。
二十五号当天，节日的氛围正浓，阮傅在办公室里看着昨天中午发在自己和林静以及周予安的小群里的信息：“今年的圣诞我有点事，聚餐下周补上，我请客，二位高抬贵手轻点骂。”
“哟，什么事啊，有新人了？”（林）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周）
“没有，项目组聚会啦。”（阮）
“哦哦哦，去见萧总啊！理解理解！”（周）
“下周我要去那家贵的要死的粤菜馆，作为你鸽我们的惩罚，让你出出血。”（林）
“OK”（阮）
阮傅退出微信，看了看时间，提着礼物赶往聚会地点。
聚会的地点选在了梧树区的一座老洋楼改造的私房餐厅，萧征包下了整个三楼，很明显提前装饰过：墙上挂着暖白色的串灯，巨大的落地窗角贴着雪花贴纸，角落里放着一颗中等大小的圣诞树，上面挂着暖色的小灯和一些精致的手工装饰，下面堆着众人带来的礼物。
阮傅到的时候，还有一半的人没来，萧征当时正端着一杯热可可，看见阮傅上楼时笑了笑，对着他微微点头。然后其他人围了上来，笑着和阮傅问好，阮傅一一回应之后将自己的礼物也放去了圣诞树底下。
其他人员陆陆续续到齐，聚会开始。萧征举杯说了几句，自助区的餐品也逐渐上齐：冷盘有烟熏三文鱼拼盘、火腿蜜瓜卷、水果沙拉；热菜有红酒炖牛肉、香煎鸡肉配蘑菇酱、苹果炖猪排；主食有迷你牛肉汉堡和白酱意面；甜品台上陈列着提拉米苏、巧克力熔岩以及圣诞限定的姜饼人薄脆；最后是饮品，热可可、咖啡、鲜榨橙汁以及热红酒。
大家拿着各自的餐盘，随意地走在取餐区，有说有笑，还有的人在拍照。阮傅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他很喜欢那道红酒炖牛肉，拿的比其他菜多，然后坐在沙发区慢慢品尝着。萧征和员工在远处寒暄，余光看到了阮傅，确定了他有在吃东西，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用余光观察着。
晚餐进行了一个小时，大家都很满足，期待着接下来的拆礼物环节。
众人围坐在圣诞树周围，萧征简单陈述了规则：每个人在圣诞树下挑一件礼物，当着大家的面拆开，然后表达感谢，不可以说出是谁送的。
众人起哄道：“萧总先来！给我们做做示范！”
萧征无奈，走向了圣诞树，他扫视一圈，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包装中抽出了一个鼠尾草绿的绵纸包裹起来的礼物——它静静地躺在礼物堆里，颜色与其他礼物格格不入。
“拆开它！拆开它！”
萧征在众人的起哄中解开那条银灰色的丝带，缓缓打开那层鼠尾草绿色的包装纸和里面的包装盒，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出现在众人眼前。
“哇，上来就是实用派的吗？”
“这个杯子看起来质感好棒啊，包装纸也是，一看准备的人就很用心！”
“冬天送保温杯，真贴心！”
“我也想要啊啊啊啊！”
“萧总要不要猜猜是谁这么用心啊？”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第一件被拆出来的礼物，丝毫没有注意到萧征慢慢上扬的嘴角和阮傅渐渐红起来的耳朵。
“咳咳......”萧征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都说了是匿名，大家就不要猜了。但还是要感谢这个人，以后终于不用再用公司的一次性纸杯喝热水了，我会好好使用的！”然后笑了起来，视线不经意划过阮傅。
此时的阮傅还沉浸在那句“我会好好使用的”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越来越红的耳朵和萧征的视线，他死活不承认自己的私心落地了，但红着的耳朵出卖了他。
“下一个是谁？”
“阮教授！阮教授！”
大家又开始起哄。阮傅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向圣诞树，随手拿起了一个小巧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精致的银色领带夹。很遗憾，阮傅不怎么打领带。
“谢......谢谢，我很喜欢，这个颜色很好看，我会好好珍惜的。”阮傅拿着领带夹，向大家说道。
众人还沉浸在拆礼物的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阮傅回到座位上时的一丝失落，可能阮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接着是夸张的圣诞红绿配色领带，收到的人直接当场戴了起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最大的礼物是一整套厨具，收到的人调侃道这是要我多做饭啊......
一件件礼物被拆开，大家一波接一波地笑着，聚会很快来到了尾声。
众人带着自己拆到的礼物，意犹未尽地陆续离开，阮傅把玩着那枚领带夹，在沙发区坐着发呆。
“阮傅，还不回吗？”萧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时间不早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吧！”
“不......不用了吧。”
“没事，顺路。”
阮傅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完美忽略了自己都没有告诉过萧征自己公寓的地址这件事。
二人一起下了楼，萧征去停车场开车，不一会儿，一辆灰色的奔驰S400L停在了阮傅面前，萧征按下车窗，示意阮傅坐到副驾驶，阮傅照做。
“你家的地址。”萧征问道。
阮傅报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手里还握着那枚领带夹。
灰色的车逐渐汇入云海市庞大的车流中，阮傅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萧征突然开口：“我很喜欢那个杯子，选它的人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是吗，说不定是随便选的呢？”
“不会的，随便选的只会让商场包上夸张的红绿包装，不会用那么精致细腻的绵纸的。”
“你喜欢就好，送礼的人知道你这么喜欢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那就祝他天天开心。”
......
一阵沉默过后，车停到了阮傅公寓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萧征，以及......”一阵停顿后，阮傅转过头看着萧征，接着说道，“圣诞快乐。”然后准备下车。
“等一下......”萧征语气中带有不常见的慌乱。
阮傅停下了开车门的手，又转了过来。
“这个，这个给你，是我单独准备的，作为上个月那顿面和调研的谢礼，请务必收下。”萧征从后排拿出一个小巧的月光灰包装纸包起来的盒子，递了过去。
阮傅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谢......谢谢你，都是我应该做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越来越红。
“回去再拆。”萧征笑着，接着说道，“圣诞快乐，阮傅。”
阮傅拿着那个盒子，下了车，朝萧征招了招手，说了声再见。
萧征笑着点头回应，开着车慢慢走远，阮傅目送他离开，盯着他消失的拐角发了半天呆，当然，耳朵是红着的。
回家后，他衣服都没有换，坐在书桌前小心地拆开那层月光灰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笔盒，一支蓝灰色的万宝龙钢笔躺在其中，笔尖是适合汉字书写的F尖，阮傅端详着这支钢笔，轻轻拧开它，指尖沿着笔杆向下滑，在尾部末端触碰到了两个浅浅的凹痕，他翻过笔身，将灯光打在金属笔杆表面，字母RF以和笔身同色的工艺刻在那里，没有填漆，没有高光，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像是萧征用很低的声音喊了一声“阮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