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入宫时已是午后,热气蒸腾着宫中红墙青瓦,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温度灼灼逼人。
今晨她依稀听得穆扶桑起身上朝,虽然昨夜说好了两人一道进宫,但早上听着穆扶桑叫她的名字,眼皮却沉得怎么都抬不起来。
故而约莫穆扶桑朝会都开完出宫去了,景乐才姗姗来迟。
她在太医署拿了草药,沿着宫墙投下的阴影往宫门走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正午刚过不久,此刻宫道上人影零星,以为是某个内侍或者宫女,景乐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着。
可走了片刻,她便觉得不对,宫中内侍最是守礼,跟在主子身后走了这么久也不出声是大不敬,思及此,景乐一转头。
身后却是空空荡荡,仿佛方才的脚步声是她臆想。
可转过头一走起来,那脚步声却又跟上了,反复几次回头都不见人影,景乐心慌起来。
唯一跟着她进宫的兰芷去了重华殿给瑶光送点心,本来是有宫女侍候的,但眼见着日头大了,她不好意思麻烦宫女们跟着走到宫门口再折返回去,故而让她们各自忙去了。
此刻的宫道上独独只她一人。
景乐加快了脚步,那声音轻而易举地跟上她的频率,如影随形地保持不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她边快步走边回忆着往常情形,以往每隔二十步便能见到一禁卫,而今日这条长长的宫道上却不见一人。
已经分不清是幻听的脚步声还是真的有人在身后穷追不舍,她在宫道上几乎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这条道的拐角处,她再次鼓起勇气一回头,没来得及藏好的褐色袍角一闪而过。
景乐停下脚步,烈日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到那抹颜色时她心定了定,缓了口气试探地喊了一声:“将军?”
静了片刻后,穆扶桑从廊柱后走出来,眼神有些闪躲地走近,“殿下。”
方才跟着她一路的难道是穆扶桑?景乐看着走近的人,心中疑云遍布,“将军刚到此处?”
穆扶桑点点头,眼睛却没看着景乐。以往此时他早就去了军营,但今日却还未离宫,景乐心下有些奇怪,又问道:“今日下朝晚了吗?”
穆扶桑摇摇头,“去了趟御书房。”
“皇兄有事找吗?”看着穆扶桑一直闪躲的眼神,景乐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穆扶桑略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包,“回去吧。”
“将军方才怎么没叫我?”因为刚才的奔跑,景乐的脸此刻红扑扑的,气也还有点喘不匀。
“叫了,殿下走得快。”穆扶桑移开视线,岔了话题,“殿下今日取了什么药草,闻着有些辛香。”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交谈着,景乐心中的疑虑也随着隐隐显出的朱红宫门渐渐消弭。
可变故却在迈过最后一道门槛时陡生。
侧翼突然涌现许多禁军,一个个目光凶狠,刀光霍霍向着两人而来。霎时之间,穆扶桑一把拉住景乐的胳膊,将她挡在身后。
“有事等会再说。”他冷冷地看向禁军。
禁军们沉默地让开一条道,卫尉李思信步走出,“国公大人,陛下口谕。”
穆扶桑眉头皱得更紧些,并不下跪接旨而是回过头看了景乐一眼,事发突然,景乐还有些懵。
刚才他说从御书房出来,定是才见过景明,为何此刻景明要传口谕,还如此兴师动众。
景乐攥着穆扶桑的袖角,此情此景她脑海中只有四个字,大事不妙,“将军,这是......”
“殿下。”穆扶桑敛了冷意,声音低柔,“先出宫吧。”
“出什么事了吗?”景乐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刚被驱散的慌乱重新占据心间。
穆扶桑摇摇头,轻轻拨了下她歪掉的发髻,“没事,殿下先回府,这些日子尽量别出门。”
明明就不是没什么事的样子,看着逼近的禁卫,景乐有些急了,追问道:“将军,发生了何事?”
穆扶桑垂眼沉默,不安被放大,景乐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焦急甚嚣尘上。
“穆扶桑,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做不出什么有用的事,但至少,别让她一个人陷在未知的恐惧里。
看着景乐眼中的惊惧,穆扶桑只能和盘托出,“殿下,我被陷害通敌叛国,还未有万全之策,这段时日,务必保全自身。”
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景乐耳际。
这边景乐还陷在震惊的余韵中回不过神,被当空气晾在一旁的李思等得不耐烦开口催促,“国公,烦请跟吾等走一趟。”
眼见着穆扶桑就要转身跟着他们走了,景乐一把拉住他的袖角,指节攥得发白,“皇兄信了?”
穆扶桑点点头,禁卫上前押了穆扶桑,景乐抓着他衣袖的手也被骤然拉远的距离扽开。
看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压着穆扶桑走远,站在原地的景乐手指深陷掌心。
她心间此刻乱若麻絮,景明信了穆扶桑叛国,所以才派来禁卫缉捕归案,可是穆扶桑明明刚从御书房出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景明就算要抓人,也不可能等这半个时辰,这简直是胡扯。
景乐转过身沿着宫道往宫内跑去,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发髻也有些散乱。
一路上的内侍宫女们纷纷躬身行礼避让,头虽低着但打量的视线却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堵压抑的墙。
奔跑的人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她一路跑向内宫门,却在宫门口被人拦住。
禁卫客气的请她回府,往日里宽敞的宫门此刻紧闭着,铜钉刺痛了她的神经。
“皇兄为何不肯见我?”景乐擦掉额际的汗水,执着的站在原地不动。
“陛下口谕,今日不许外人出入宫禁。”禁卫面露难色,“殿下,您先回去吧。”
景乐往前迈一步,禁卫往后退一步,直到禁卫们身后紧贴上宫门。
“殿下,若是让您进去,陛下定然迁怒。”
看着面前列队一排的禁卫,旭日当空,景乐的心却被这深宫狠狠地凉了一下。
“罢了,我明日再来。”她转身往外走。
内宫戒严,她既见不到景明,也见不到瑶光。方才押走穆扶桑的是卫尉统领,要劳烦宫廷禁卫统领前来捉拿之人,必定不能善了。
景乐一路盘算,加快脚步行至宫门,兰芷已经等在马车前,正焦急地往里张望,看见景乐出来,松了一大口气。
“殿下,您怎么才出来......”话未说完,兰芷便被近前景乐的模样吓住了声,此刻景乐发髻散乱,面色苍白,手中还紧紧攥着那袋从太医署取的药材。
“兰芷,你去送点心时,娘娘可有说什么?”
兰芷摇摇头,忧心地看着景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景乐抬眸看向兰芷,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她压了压声音,“无妨,先去中郎将府上。”
既然景明不肯见她,那元鸣珂总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坐在马车里,景乐心中已经思索了个大概,既然通敌叛国是显而易见的栽赃陷害,那么布局人当就是那位宰辅没错。
可惜她对朝政不熟,无从得知熊令究竟为何会向着穆扶桑出招,景乐从前在影音书籍里看到过不少明争暗斗的剧情,就算熊令想要逐个击破景明身边的帮手,穆扶桑也是个硬茬。
照常理不应该是捡软柿子捏吗?为何偏要硬碰硬呢。
还没想透这一层,车驾便在元府门口停下,景乐正要下车,兰芷便上前来,“殿下,管事说中郎将午时便离开了。”
景乐掀开车帘,看了眼紧闭的府门,心中无力感更甚。
“去林府。”车驾调转,向着林毓府邸而去。
结果不出所料,林府也闭门谢客,林毓今晨自入宫后便未回府,她只能给管事留下口信,要林毓回府后得空来公主府一趟。
眼看着日头西斜,景乐自公主府门厅下了车,寻常此时府内已经饭香扑鼻,此刻却分外冷清。
看景乐面色实在不好,兰芷也不敢多问,只准备了些茶点送进内殿,燃了烛火便退了出来。
景乐独自坐在桌案前,一遍遍梳理纷繁的思绪。
熊令发难必然不是一时兴起,最近的变故便是一月前穆扶桑突然升了职,她仔细回想着那日下朝后穆扶桑说的话。
西南叛乱,派人平叛,穆扶桑正是顶了派去平叛之人的职位。
一切源头应当在此,她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漆案上写写画画。
不多时一个树状图便显现出来,中心的是穆扶桑,最粗的箭头指向熊令,穆扶桑的背后是景明。
这是一场为围剿皇权而设的权谋局,穆扶桑只是攻击景明的棋子。如果她是熊令,景乐细细思索——
若要置其于死地,最好的办法便是罗织罪名,陷人下狱,一旦进了廷狱,便九死一生。
但是,有一处不对。
景乐紧皱眉头,在线索尚不明朗的境况下她都能想到熊令的最终目标就是让穆扶桑下狱,那景明和穆扶桑怎么会想不到呢。
那为何要在皇宫中就缉拿穆扶桑?
内殿灯烛亮了半夜,后半夜兰芷悄悄进去时,案上烛泪垒起厚厚一叠,景乐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茶点却分毫未动。
兰芷小心熄了灯烛,找来披风给她盖上后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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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熊府
年过半百,熊令的睡眠状况也是越来越不理想,眼见着天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却一丝睡意都无。
前院传来人声时,熊令便睁开了眼,唤了人进来一问才知是宫里送来的军报,他立时起身披好衣裳。
在烛火下展开那封军报时,熊令脸上的皱纹都因喜悦堆叠在一起,他连说几个好,立马派人去请尚书令,吏、户、兵、刑四曹尚书过府一叙。
这几人都是熊氏门生,纵然深夜被从美梦中叫醒,再叫苦不迭也得来了熊府陪老头说话。
可让几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不是普通的叙话,而是遍布杀机的一局棋。他们作为熊方阵营的要棋,核心目标便是彼方的车——穆扶桑。
俗话说“一车死而十子寒”,熊令费劲心力布下的这场杀局就是要拔掉这碍眼的车,而后在棋局上大杀四方。
六人在熊令府上商议到天明,几位大人直接让下人送来朝服,在熊府换了朝服便径直去往宫内。
朝堂之上,熊令见景明神色稍有凝重,再加之入宫时内侍通报景明和穆扶桑已经私下里见了一面。
事态正如他所想的发展,景明此刻忧心于熊令在朝堂抖出密奏一事,而他熊令却偏偏不打算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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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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