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安

景乐看着眼前的穆扶桑,蜷着的指节颤了颤,神情还有些恍惚,想要使力起身,却因蹲的太久,加之天寒,腿脚完全使不出力。

一阵冷风袭来,椅边坠下的流苏剧烈地摆了几下。

穆扶桑视线从流苏移到景乐单薄的素衣,眉心微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短衣,起身环视一圈,向不远处的供桌走去。

眼前笼罩的阴影突然消失,景乐抬起头,就见穆扶桑手里拿着块布走过来,尚未来得及问,那厚绢布就盖在了她头上。

披着供桌的盖布虽不雅,但战场上也无人顾及,且在寒冷冬日裹上块布也确实暖了些。

穆扶桑俯下身认真拢好盖布,结实地打了个结才扶着景乐站起身,待确认人安稳站定后,两人交汇的视线才默契地移开。

不远处的士兵正在清扫战场,成捆的兵器像柴火一般高高摞起,寒光剑影中滞涩的血液滴滴坠落。

眼见着景乐的视线将要看过去,穆扶桑侧了侧身子挡住那处,余光又瞥见拖拽尸体留下的道道血痕,他眉心皱得更深,“得罪了,殿下。”

尚未反应过来的景乐被腾空抱起,离地的瞬间穆扶桑还将她身上的绢布又往上拉了拉,确认能完全遮住视线。

抱着她的手臂收的很紧,那截小臂上裹着的护腕正硌在她腿弯,景乐还未完全稳了身形,穆扶桑便稳稳当当地迈开步子。

眼前被褐色绢布堵了个严实,失了一感,其余感官变得分外灵敏。景乐呼吸间满是绢布上沾染的香烛味和时不时钻进的几缕血腥味,酸黏的气味挟在绢布上格外呛人。

走过一处地方时,她还听到极乱的甲胄拖动声和脚步落在雪瓣上的挤压声,透过绢布微晃的缝隙,血痕乍然刺进她眼中。

穆扶桑尽力避着人流,绕开战场中心捡边缘平缓的地方抱着景乐走,但一场混战,场面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破皮染血都要感念祖宗保佑,断胳膊少腿也要谢过上天垂怜,身首异处的更是遍地都是。

战场便是如此,兵戈一动,见血难收,人命祭天,鲜血开道,这些于将士们而言只道寻常。

但对景乐......穆扶桑紧了紧抱着怀中人的手,轻微的重量落在臂间,漫天落雪纷扬而下,都不及他方才看到景乐孤身立于火堆前的苍凉。

走了一阵,声响渐渐低下去,血腥味也散在风雪中,只有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景乐耳边。

脚步声响了几十下后,终于停下,景乐头上盖着的绢布被拉下些,与光一起撞进视线里的是穆扶桑明亮的眼睛,但那抹亮却掩不去他眼底的红丝和眼下的乌青,运筹帷幄沉稳淡然的将军面上是难以忽视的憔悴。

冻皴的脸颊,冒头的胡茬,沾了一身的雪粒和耳旁尚未来得及拭去的血迹,穆扶桑就这般静静看着景乐,久未言语,直到马的响鼻声打断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沉静。

景乐这才注意到,穆扶桑身侧有匹十分健壮的红鬃马,正有些焦躁地晃着头。

这马是跟着穆扶桑三年之久的战马——赤云,它极通人性,确切来说只会穆扶桑的意,其余的人若是惹得它不满,管他是谁都要被赤云掀翻在地。

所传不假,景乐脚刚踩在地面,还没站稳身形,赤云便不耐烦地跺了跺脚,马蹄踏响长街,浓密的鬃毛间落满的雪粒滚落下来。

长街此刻尽是马匹,鬃毛全都被雪染白,难得地统一,山丘似地排排列队,听见赤云马蹄声都纷纷跺踏地面。

看着赤云明显愠躁的样子,穆扶桑犹豫片刻,环视一圈周围的马,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抬手顺了顺赤云的鬃毛。

“听话些。”

他低沉的声音似有魔力,伴着顺毛的动作,赤云心情似乎好些,不复先前焦躁,待到马儿发出一声轻哼,穆扶桑才开口:“殿下,上马吧。”

见景乐有些迟疑,穆扶桑又补了句:“我坐后面,它不会乱动。”

景乐被穆扶桑搀上马,远离地面的感觉让她有些畏惧,况且身下坐着的还是个脾性不知的活物,好在穆扶桑很快坐上来,控住缰绳的手臂环在她身侧。

缰绳一抖,马儿在街巷跑起来,向着平州王府去。赤色战马奔出马群,扬起道道雪雾。

雪越下越大,视野里都是白茫茫一片,从演武场通往平州府的这条路几乎不过民居,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压在落雪上的闷声带着的回响。

两人的发间都落满雪,雪瓣落在发顶,顺着发丝一路滚到发尾,再散到风里,重新回到洋洋洒洒的大雪里。

不多时,赤云停在府门口,门口守着的柔然兵早已被清理干净,朱门丹柱也烘不出个热闹景象,目之所及,难见一人。

穆扶桑先翻身下马,向着景乐伸出手。

冰凉的手落进面前人温热的掌心时,活着的感觉才从指尖热意蔓延而上,看着一如既往矗立于此的王府,景乐一时之间心神恍惚,她抬眼看向朱门顶高悬的牌匾,描金大字统统被雪盖住上半。

两人站得离府门很近,为了看清那几个大字,景乐的头抬高了些,眩晕感袭来,一股麻意顺着发根游走,整个后脑木了一瞬。

察觉到身前人的踉跄,穆扶桑赶忙紧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手,又觉不够稳妥,索性重新将人抱起,向府内走去。

景乐陷在稳稳的怀抱中,麻木感一点点退却,穆扶桑抱着她一路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进了内院,最后停在屋门口。

门被推开,记忆中的人并未出现在眼前,空荡荡的屋子没了青台的身影。屋内既寒又潮,凉意裹着失落感袭来,激得景乐打了个寒战。

穆扶桑的手臂紧了紧,抱着人进了内室放在床榻上。屋内实在冷清,幸好冬日里沙尘小,故而没什么灰尘,可这寒气却径直往骨缝里钻。

他垂眸看着景乐,犹豫了下,快步出了屋子。

冷硬的床榻上,再软的衾被也被数月层叠的寒意冻实,景乐身下的褥子还是去营帐那日青台收拾的。

她抬手触及冰凉的被褥,手一下一下地拂过被面,直到手下那一块落了些温度上去,才将手停在那处,覆在上面不动了。

去而复返的穆扶桑带着个火盆进来,就这么一会功夫火苗已经窜了起来。他将火盆放在景乐脚边不远处,直起身子又出去了。

火慢慢旺起来,景乐手下的被褥也有了些暖意。可久经寒冷的身体乍一回暖,却抖得停不下来。

端着盛着热水瓷杯的穆扶桑回来见景乐裹在厚绢布下的身子发着抖,关上门走近些,将热水递到她手里。

热水暖着掌心,手却抖个不停,水波漾出来些。景乐听见盔甲声落地的轻响,一个暖热的身子贴近了自己,同时靠近的还有耳边的一句低语:“冒犯了,殿下。”

这是穆扶桑今日第二次跟她道歉,一次是为将她带离战场,一次是为让她冻透的身子回暖。

分外可靠的怀抱拥住了无处安放的□□和心灵。那一瞬间,隔着衣料,隔着身体,景乐感觉到,冰冷的魂灵正在归位。

方才共淋的落雪此刻消融在发间,冰冰凉凉的贴着两人的脸颊颈侧,但谁也没出声,任由这一点冰凉被暖化。

不知抱了多久,带着温度的水迹从穆扶桑耳后滑落,顺着领口没入脖颈,一路烫到了心里,连日赶路来不及吃饭,此刻他嘴里却弥漫着咸味。

咸到发苦的滋味实在难受,就像此刻抱着这具颤抖身躯的感受一样。

景乐缩进穆扶桑温热的怀抱里,连日的恐慌、委屈沉沉压在心上,眼泪决堤一般涌出。

她又怕又悔,如果不是自己,青台不会死,如果不是自己,平州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能够脱离险境。迷茫和悔意吞噬着强装的冷静。

默默无声地哭了很久,久到穆扶桑的外袍上都洇出一大片暗色泪痕。

察觉到怀里的人哭声渐弱,穆扶桑轻拍着她后背的手也慢慢放缓了些,声音也带着些不自然的沙哑:“可要传军医来看看?”

景乐摇摇头,哭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穆扶桑也不催,等她倒腾着换气。

良久,她才开口:“青台……”见穆扶桑的面色僵了一瞬,她什么都明白了。

穆扶桑绞尽脑汁,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景乐通红的眼眶也只能挤出一句:“青台姑娘......已经好生安葬了。”

景乐压着哭腔:“她......疼不疼?”穆扶桑重新抱住景乐,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伤在身上哪有不疼的,可疼的人没法再喊疼,看见她疼的人也不忍再说疼。

半晌,怀里的人没了声音,穆扶桑赶紧低下头一看,确认景乐只是力竭昏睡过去。将她妥善安置好,盖好被子,又检查了遍炭火,才退出去。

廊下,林毓一行已经在等,穆扶桑恢复了冰冷的神色,“去查,俘虏中有对青台姑娘不敬的。”顿了顿道:“凌迟。”

一行人顺着小径来到王府地牢,从前景明在时这地牢倒也没怎么用过,此刻众多柔然人在此,倒是派上了用场。

王府地牢

穆扶桑走进监牢,在丘勒面前坐下,开口已是流利的柔然语:“其他人呢?”

丘勒一言不发,阴翳的目光在昏暗的监牢里如眼冒绿光的恶狼一般。

“其他人,在哪里?”穆扶桑微微俯下身,手中短匕寒光一闪,血溅在一旁的墙壁上。

丘勒喘着粗气,依旧不肯开口,但眼神中已经有了些退却之意。

见状,穆扶桑也不再废话,起身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她脸上的伤,你打的?”

丘勒看着穆扶桑平静的眼神,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他摇摇头。

“那是谁?”穆扶桑紧盯着丘勒的眼睛,判断他是否说谎。

无声的对峙中丘勒先败下阵来,他有些屈辱地别开视线:“军师”。

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在穆扶桑眼前闪过,他脸上闪过一抹遗憾神色,转身大步离开。

出了地牢,冷冽的风雪气息吹散了地牢的腐朽气,穆扶桑将手中短匕抛给站在地牢门口的林毓:“问清楚,留条命。”

雪还在下,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穆扶桑快步穿过廊下,往景乐院门口去。

待走到门口,屋里安安静静,景乐应当还未醒。

他正要退到廊凳上坐下,院子里刚走过的脚印还未被新雪覆盖,脚底沾着的泥点格外显眼。

穆扶桑忽然低下头闻了闻身上,尘土味和着血腥味,战场上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在这屋门外闻起来却如此刺鼻。

近日雪大,雪水想必存得足,思及此,穆扶桑快步起身走到外面,至少洗去一身血腥味也好。

待脚印被新雪盖住,穆扶桑沿着小径走到院门口,雪瓣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深夜听着尤为清楚。

院门口灯笼下,陈龙已经等了有一阵了,见穆扶桑过来,他便想迎上去共同商议后续布防。

穆扶桑由远及近,连头发都没擦干,此刻因为严寒,发丝间结着零星的冰碴,周身不断散发出热气。走到近处,他呼吸间呵出白气:“陈将军”。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外讨论起来,屋中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穆扶桑一下掠进屋内,看景乐还好好睡着,走上前去将搭在床尾的披风轻轻覆到被子上,用手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眼灯烛,还能再燃个把时辰。

退出来时,陈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他走近些继续和他商量起南城门的布防事宜。

雪还在下,新雪落旧雪地叠了好几层。哪怕有低檐稍作遮挡,两人也都快变成雪人,陈龙道:“穆将军,不妨去营帐再做商议。”

穆扶桑摇摇头,看向院内:“就在此处。”

陈龙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穆将军。”

穆扶桑回过头:“怎么?”

陈龙斟酌良久才开口:“公主殿下若已经歇下,我们当退出……”

男女授受不清,何况屋里睡着的还是公主,再待下去却是不合规矩,可若是婚约已定,且不论如何定下,这规矩礼仪也是顶顶符合的。

烛火的亮光自窗棂溢出,穆扶桑淡淡看了陈龙一眼,砸下句惊世骇俗的话,“圣上已经为我和公主殿下赐婚。”

陈龙眼睛一下睁得比那廊下挂着的灯笼还要圆,讷讷道:“那,那就恭喜穆将军了。”

白雪映衬下,穆扶桑的眉眼好像都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噙着淡淡一抹笑:“多谢陈将军。”

陈龙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一阵道:“那我先告辞了,穆将军你,你...”他“你”了半天终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摆了摆手,转头离开了。

穆扶桑站在院内,看着天上飘下的瓣瓣雪花,任由落雪飘在自己脸上,带着微凉的感觉。

这是平州府最安静的一夜,战鼓不会再响,也不再有敌军侵袭,平州军民终于能够睡上一个好觉,连月以来的恐惧终于散去。

穆扶桑用手拢了拢雪,在廊栏上坐下,手指轻轻戳着身旁堆叠在一起的雪,看着檐下挂着的灯笼,金黄色的火苗越窜越高,飘飘而下的白雪,在周围缓缓化开,变成水滴落在心上,潮湿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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