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的箭,到底没有射出去。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最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下弓,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慕容追风跪在原地,没有去追。他闭着眼,许久,才缓缓睁开,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你不该跪。"黑衣人踱了过来,"在死城里活着的人,谁手上没几条命?为一个尸人下跪,慕容前辈,你这副心肠,太软了,软得不像个杀了千百尸人的猎手。"
"正因为我杀了千百,"慕容追风缓缓站起身,重新负起棺,"才知道,每一具尸人底下,原先都是个人。"
"是么。"黑衣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那前辈可愿,让自己棺里的那个人,重新做回个人?"
慕容追风的脚步,停住了。
"荻花圣殿,已经备好了。"黑衣人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毒,顺着耳朵,一点一点渗进人心里,"我家主人寻得一门复生之术,以活人精血为引,以秘药为媒,能将那将散未散的神智,重新……拢回来。前辈背了三年的人,三日之内,便能睁眼,便能下地,便能再唤前辈一声夫君。"
沈砚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他想开口阻拦,慕容追风却先动了。
那半尸,一步,一步,朝着荻花圣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前辈!"沈砚追上去,"以活人精血为引——您没听见么?这是邪术!要害多少活人的性命,才能换一个——"
"我听见了。"慕容追风的声音很低。
"那您还——"
"沈砚。"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师父,为何来这死城?"
沈砚一怔。
"你说,他是来寻解法,救苍生的。"慕容追风缓缓道,"可你心里,未必只想着苍生。你这一路追来,夜里走得急,是想救苍生,还是……想再见你师父一面,哪怕,只是寻到他的一根骨头?"
沈砚的喉咙,堵住了。
"人哪,"慕容追风望着远处荻花圣殿那灰白色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嘴里说着大道理,心里头,求的,到底还是身边那一个人。"
"我知道那是邪术。我知道要害人。我甚至知道,沈砚你说得对——就算她回来了,也未必,还是原来的婉清。"
"可我还是想去。"
他转过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让沈砚永生难忘的东西——那是一个明知前路是火坑、却仍要纵身跳下去的人,眼里最后的、也最固执的一点光。
"因为前夜,她唤我了。"他说,"她唤了我一声。三年了,她唤了我一声。"
"我若不去,"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沈砚,背着那具插满剑的棺,一步步,走进了荻花圣殿那森然洞开的、像一张巨口的山门。
沈砚站在门外,攥紧了拳。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可他也知道,自己绝不能让慕容追风,一个人,走进那张巨口里去。
他咬了咬牙,握紧药箱,跟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荻花圣殿最深处,那个传说中"得了复生之法"的主人,正坐在一片诡异的、泛着青光的药池旁,等着他们。
那人转过身来。
沈砚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三年前,带着他师父,走进这死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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