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追风没有把棺,放进池子里。
他卸下棺,是为了,最后再看她一眼。
他蹲下身,极轻地,掀开了一道棺缝。
借着满殿幽幽的青光,他看见了三年来,他日日背着、却从不敢真正看的——卓婉清的脸。
那张脸,已经青灰了。那一头他曾经最爱的长发,枯了。可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眼间,还残留着一点点,他熟悉的、属于巴陵那个早春的,温柔的模样。
"婉清。"他低声唤。
棺里,那一缕极淡的神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来接你了。"他说,"他们说,把你放进那池子,你就能回来。能下地,能走路,能再嫌我木讷,能再把那几尾鱼,喂得肥肥的。"
他的手,抚过棺木。
"可婉清,"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三年来第一次,抖了,"你回来,要烧掉一池子的人。要烧掉,多少个像我们一样的、有妻有儿的人家。"
"还要……让这世上,多一支专门屠城的尸军。"
"会有多少个洛道,"他闭上眼,"多少个像阿念一样的孩子,多少个,像你我一样的……夫妻?"
棺里,那一缕神智,颤得更厉害了。慕容追风把耳朵,贴上棺缝。
他听见了。
那不是呢喃。这一次,卓婉清用尽了她将散未散的、最后的神智,断断续续地,对他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的是——
"追风……你是大侠……你护着我……也护着……天下人……"
"莫……为我……"
"莫为我……作恶。"
慕容追风伏在棺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哭了。
三年来,他杀尸,插剑,背棺,走遍死城,连阿念尸化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伏在妻子的棺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泣不成声。
原来,棺里的人,从头到尾,都听得见。
原来,她那一夜唤他"追风",不是要他来接她回去。
她是怕。
她怕他为了她,走上邪路。怕他这个一生光明磊落的人,为了一个早已该入土的她,染上一池子的血。
她用尽最后的神智唤他,是想拦住他。
"好。"慕容追风泣着,一遍一遍地,应着,"好。我听你的。我不作恶。"
"我护着你,也护着天下人。"
他直起身,用青灰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比把她放进池子,还要痛上千万倍的事。
他合上了棺盖。
他从棺侧,抽出了那柄最旧的、属于他自己的剑——那是他插上的第一把剑,是他当年走出家门时,护着她的那柄。
他将它,重重地,钉进了棺木的封口。
"婉清,"他对着封死的棺,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这一回,是我,亲手,送你走。"
"红尘相守难……我守不住了……"
"你……一路走好。"
云鹤先生的脸,铁青。
"你疯了!"他厉声道,"千载难逢的复生之机,你——"
"动手吧。"慕容追风缓缓转身,重新负起那具封死了的棺,握紧了剑,眼里那一点固执的光,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平静的、向死而生的决绝。
"这一池子的人,"他说,"我替他们,收尸。"
"这满殿的邪术,今日,我慕容追风,"
"拆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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