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樾族的语言里,浮罗意为虚幻的存在。
是以反复祈愿,将那些眷恋不舍连同魔物心中的哀鸣仇怨交织在一起,构造出端坐云层之上的生灵。
有数以万计的星子汇聚在掌心,将记忆装订为册,于心间逐帧揣摩。流光无声缠绕手腕,引少年偏头看去,莞尔笑道:“说的这般正义凛然,还不是死了,真放得下那些爱憎恩怨,我就不会因此诞生,你要当月亮你就当去,我不稀罕。”
而后微风拂过耳际,低述长鸣,少年合掌轻拍,自言自语道,“咱可不是知恩不报,你给我牙齿、血肉、骨骼和形体,我替你继续走下去,也为你报仇。”一双璀璨双瞳映入天边云虹,迎风回应,“自甘入笼清扫污浊。”
坠亡者重返尘世,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年轻的君皇审视着面前的构造物,追溯昔日故人存在的痕迹,听对方絮絮叨叨地说,“陛下您就算将我看出花儿来,他也死了。”
相似的骨骼,落雪的长发,双眸迸晖,似能勘破所有诡雾迷障。东虓向来尊重拥有黄金瞳的族裔,即便是来路不太正的概念种。
鸿皇悄无声息地摩挲藏于袖中的虎睛链,原产地不过凡尘南边的一座小岛国,并非神器灵髓,只因购买者的祝福才日日佩戴在身上。她视线恍惚地越过肩头,落在日光映照出的浮尘上,嘲弄地想,终是故人难回,斯人已去,再不会有谁牵着她欢笑着在原地里打转了。
随即半撑着脸颊问:“魔族从不做亏本生意,卿这般迫不及待地向我讨要琨王的遗产,你能给予孤什么?”
浮罗想了想,迟疑地说:“天下安宁?”
引来鸿皇嗤笑:“纵世间最厉害将军也不敢和孤说这话。”
自天上神族击碎荒域四方国土,很长一段时间里,各族都处于相互对峙的状态中,尽管先代魔君以铁血手腕统御整合,也不过收复回一小块失地。
国境之内勉强还能维持原有的体系运转,国境之外,文明早已退化为野兽的丛林。无处安葬的骸骨成为新势力的路标,残旧的货币被身体脏器所取代,瘴毒从地脉深处翻涌而出,被风卷过弥散四方,背叛与掠夺成为常态,不停回荡着狞笑与哭喊组成的悲歌。
“陛下……”
铜钟鸣响,内侍俯在鸿皇耳边轻声请她移驾他处,君正殿中已送来新的奏章。
“可您也总会试一试,”构造物在奉常的唱诵声中躬身作揖,端的是理直气壮:“我为与旧地签订约定的最后族裔,身份是再好不过了,时至今日,陛下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于是,魔君叹着气给了浮罗一切曾属于琨王的权利,连带着远在边陲的封地和镇国公的名号。
浮罗满意地在御座前打着响指,接连称赞“陛下圣明”。
鸿皇又拦住他,“先别急着夸。基于平衡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权柄,照你所说,你因他而生,那你拥有多少他的记忆?”
肩挑大梁的君皇没办法以全然信任的姿态由着初次见面的访客,就连蹒跚学步的三岁小儿都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她却有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浮罗微偏了头,眼底盛着柔和的光,放缓了声音说:“‘得见美人兮,思之不忘,臣对陛下一见钟情。’有的喜爱藏在灵魂里,永不磨灭。陛下,我此一生怕都不能取您性命了。”
这是琨王曾说过的话语。
殿门在身后关闭,白玉做成的台阶仍如冬日的冰雪,在天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星芒。宫人垂首立在两侧,恭敬地送君皇远去,静默之中听到一声轻微的笑意:
“呵……”
琨王在虓京置有房产,如今全被鸿皇赐予了浮罗,不过要他自己说服此间的住民。
风卷过廊下响起细碎铃音,拥趸匍匐在地,看那身绣白虎雷纹的爵袍走过青石板路,最终停留在正厅的金丝楠雕花椅前。
及腰的白发用一根发带草草束成马尾,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时露出一点唇边尖锐皓齿,热情地招呼着,“呀,你们好啊。”他扶着新的牌匾孑然傲立,话语中却没含半点客气,“我名黯炙浮罗,新任的云昆之主。尔等有谁不服,皆可来战。”
上位者的威压平等碾扎在场魂魄,修为薄弱者再跪不住,耳膜嗡鸣,模糊呓语着臣服。
拔剑声起,青砖乍然碎裂,旧故的眷者纵身而上。拧腰旋折,金眸璀璨,靴底皮革与剑锋划出刺耳鸣响,霎时横踹在腹,见他喉头呛出血沫。
浮罗和迦决打了一架,借着破碎印记最后一点契约之力,致胜了很多筹。
败者跌落堂前,眼神空洞地看着飘浮的云彩,悠长地叹了一声,苟延残喘这么久,终于不必再心惊胆战地等着何时清算了。
魔君虽然允许麾下的亲王拥有自己的私兵,却要他们起誓在卸任的那一刻,无论是否有继任者都必须将“刀”全部消去,以防止权力的延续。
赢者大摇大摆向前,迦决颇不甘心地挪动身子避开道路,却没想对方在旁侧蹲了下来,笑意吟吟说道:
“哎,小蝙蝠,力量衰弱这么多,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啊,要不要跟着我,我养着你。”
“滚。”
迦决露出利齿,喉咙中发出阵阵低鸣,硬撑无用的骨气拒绝对方投放的好意,只觉得胸中郁结更甚,索性合上双目,眼不见为净。
“别这么冷漠嘛,珏为美玉,是不可说脏话的。”
宽宏大量的继任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又沿着脸部线条滑落,触碰镶嵌在耳骨处的金色圆环。那是能开启整座寝宫的通行钥匙,王城中尊贵的凭证,“他在等你,你真的要跟随他一辈子吗?”
迦决猛燃睁开双眼:“你——”
驻守于虓京的豻司寥寥不过百者,浮罗让眷属们自己选择去留。
随后架起小蝙蝠,借由那枚耳环上的古老咒文敲开库房门锁,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倾倒在绿荫坪上,映着正午阳光连成一片闪光的河流。
被震惊到了的新任公爵喃喃自语道:“啊不是,我都做好了身无分文的情况,琨王都死了这么久,你们就没有一个想过分家当漂泊远方吗?!”
迦决冷冷笑道:“你当刻在身上的咒印是假的吗,再者,他们也打不过我。”
遣散费管够,却无一动弹。
豻司的视线始终流转于唯二站着的脸庞之间,这让浮罗想起记忆中见过的沙漠狐獴,玩心大起拉着迦决左右挪移,气得小蝙蝠伸脚去踹他。
像是意识到了新任镇国公的不靠谱,冷面的小蝙蝠被迫屈尊开了口:“豻司所属,青允、临云你们留下,新王身边不能没有引路者。还有蒙铉、皓念要维持驿传运转之事,风宣是司库司博士,契书都是捏死的,放掉是要给旁系送温暖吗!戎越背后是沧空族,那些家伙最是好战……”
他一个个点名,被呼名者皆垂首称喏,以迦决为尊。
以至于浮罗扭头看他,叹着气说:“真想帮我,你为何不自己留下。”如此执着地往坟冢而去,残生奉于主人。值得吗?
迦决示意拥趸们扯开衣袍,露出脊背上的图腾纹身。陈年旧伤早已好却,浸入肌骨的墨线未减颜色,温顺地请求继任者施予新的痕迹,昭明己身忠诚不曾背叛。
留下本该被销毁的刀,这可比打架有趣多,浮罗兴致勃勃绘制自己纹章,以上弦月为底,斜贯着一羽鹰翼,和旧主的雷兽虎纹区分开来。
又在下一刻见证皓月破碎,鹰翼跛折。
迦决疑惑于身为归来者的魔主,浮罗的力量无法契约任意一位豻司。
浮罗惊愕于即使亲手折断王冠,琨王的烙印仍然霸道地盘恒在命魂,不可剜,不可覆,永无为奴二次的可能。
实在是不讲道理,明明是琨王自己先放弃了所有,那样骄傲得不可一世,也决绝地不留牵挂,怎么此刻还在庇佑着下属,连解脱都不肯赐予?
被气笑到默默磨牙,浮罗垂下眼眸,朝着豻司坦诚道:“即使他的印记破碎不堪,我也无法再将新的力量赠与尔等,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孤不会要心有郁结的眷属。”
这场辞别大概持续了小一周,才堪堪安定下来。
迦决将珍宝推到浮罗面前,看得浮罗只想笑,上前逗他:“平日里都是我给的遣散费,今天怎么轮到你给啦,是要赶我出门吗?”
迦决满脸严肃,沉声说着:“你更需要。到如今,因果纷乱,已经扯不清谁对谁错。我既希望你能替璟报仇,也希望这世间再无战乱。皇族以赏金起家,我想用这些做报酬,向天买一个公道。”
浮罗又问:“你要走了吗?”
迦决:“是。我有我的故主,而你也会有新的亲眷。我志不在此,我们不是说好的,我要去陪他,请您将坟茔的地址给我吧。”
恐怕连琨王本人都没想到,在经历那些难堪的、痛苦的、泥沼里打滚的记忆之后,豻司仍旧有近乎三分之二留了下来。如同曾经说过的,有些爱意刻在骨子里,哪怕时光荏苒,喜欢的终究还是喜欢。
这算什么因果已了再无前缘。
浮罗理直气壮地收下这份好意,辞别虓京,向南疆而去。浩浩荡荡的玄甲铁骑仅用十五天便逛遍了云昆所有重要山脉,不计其数的珍贵材料汇入地下,在崖壁上重新刻绘崭新图腾,以鲜血陈列誓约,至此边疆王城与王生死与共。
他踏在璀璨王座上,令豻司敲响十二道镇魂钟,更迭新政。
虓京朝臣诘问君王,指摘云昆之主横刀凛冽,血浸官邸。鸿皇打着哈欠表示,爱卿说得实在没错,愿以卿为使,去制少年锋芒。
殿中陡然俱静,都说历代云昆主行杀戮道,昔年东宫惨案历历在目,今朝胆怯了魂魄。
鸿皇满意地鼓掌,“如此,再无争议罢?”
御史大夫躬身一问,“陛下难道不怕有朝一日,那把刀直指向虓京。”
鸿皇:“卿担监察之职,可见他触犯朝中哪一条律法?所谓下狱,也得师出有名。倘若真有一日,也不过物归原主,那把刀上篆刻的姓名是什么,诸位可曾忘记。试想谁才是皇族正统呢?”
储君失德废太子位,然不改乖戾,降爵为公,封莽荒边域,无诏永不得入皇城。
南疆云昆城的主人身上流着最初的血脉。
“其二,有关典客呈报上来的,天族质子一事,孤意属转交云昆一脉受理,着各方从旁协助,不得怠慢。”鸿皇轻描淡写地说着。
闻此言,朝中更是纷乱,左右劝解道:“竖子桀骜,恐伤其性命肢体,更与天交恶,陛下何不待时局稳定再行定夺?”
“等不了啊,我怕我比镇国公更加急切,先把神族砍了。”鸿皇指了指自己,“众卿记得镇国公为琨王重生,怎么不记得琨王于我,也是心间上的皓月。推己及人,仇敌在前,诸位忍心拦住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替兄长报仇吗?”
群臣垂首,无话可说,唯有高座之上眸中星火灼灼。
同年秋末,神帝幼子于敕乐城西南侧的鸣风崖被巡逻将士发现,验明身份后,呈报至虓京,得陛下亲批:诚邀贵宾至云昆,共赏长夜极光。
一边写一边想,为着一小碟醋,这顿饺子是非包不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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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起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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