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罗曾与豻司谈论过对寒尘温的看法,好奇于大家对神明的第一印象。逐浪透过窗棂看着檐下无所事事荡脚看天空的神明,笑道:“我倒是很喜欢他。”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浮罗近乎以为自己的影卫首领坏掉了,当即拍了几个净化术在对方身上,再三确认没有被控制,方才不屑地哼了声:“他么?愚蠢之辈,有什么好的。”
逐浪不置可否,只是说:“主子,那时诸魔俯首,尽管他在抖,但还是站出来了,拼命护在那些族裔的面前。小神君并不知道亘古誓言对您的制约,如果是属下站在他的那个位置上,属下绝不会如此,属下向来对勇敢的家伙敬佩一分。”
浮罗沉默良久,答道:“也只是愚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云昆的天极浮现出三重蓝绿色的极光帷幕,流转间将城池笼罩在阵纹之下,如锁链囚于夜色,阻碍生灵的进出。道路两侧的幽兰尽数绽放,花瓣散发着莹白的光,冻如寒霜,遏制灵力的运转。
黑色的麟龙奔走于街巷,铠甲碰撞声划破寂静,撞破朱红大门。
那是一双双不含感情的冰冷眼睛,丝竹之乐戛然而止,商贾贵胄惊呼不绝于耳,试以术法逃脱,灵力皆溃散成星火。
这可是琨王掌下!
南风院的掌事绝望地将一个又一个通讯灵器摔碎,就连最深处的魂魄勾连都得不到回复的讯息,怎么会有逆贼胆敢如此造次?!
随后余光瞥到来者毫无掩饰的,挂在腰间的雷兽虎纹,惊愕在原地。
属于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收回了恩赐。
再不给予庇护。
同个时间点,王城。
负责督战的司城裹着寒凉踏入大殿,望着上首唤了一声主子,自顾自地取来烈酒灌入喉中,缓了半晌开口说道:“云昆乱了。”
意料之中的事,于明光处,沉默如死渊。
浮罗倒是不怎么在意,指尖摩挲盛着果水的瓷碗边缘,问神明:“你想出去吗?我放你出去,驯化好的猎鹰总要出去抓兔子,今夜会有很多无辜者枉死,也会有很多恶徒离开,你不是心怀苍生吗?我借一只灵眸,让你去看去分辨,护佑他者于劫火之外……”
神明愣怔,未待说出什么话语,看见浮罗拂袖落于他的面前,抬手覆上眉目轻轻地说,“去吧。”
等到外界再次接触到云昆的讯息,已是半月之后。
银色翼虎旗卷着风,敲开了王府的大门,鸿皇于独秀山上眺望全城景色,小手一翻和浮罗摊牌:“天上仙神遣使者给孤递了信儿,要见一见质子,孤没答应。可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担着帝君幼子的名头,你这次闹得太过,孤要带走他。”
闹得太过……?
浮罗挑了眉目,笑道:“陛下说这话可真令臣听不懂,如今的南疆半数在臣的手上,这般风景不就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吗?如您见我,为自己的属臣清一清眼前的腌臜难道不应该吗?况且他身上烙着臣的印记,按照誓约,陛下可没有管辖权。”
鸿皇平静地一眼,并不欲与之辩论:“那又如何?你把他召来,我只听他说。”
于是浮罗让豻司把神明唤了过来。
这还是陆沐秋第一次见到质子真容,唇角带伤,衣裳凌乱,双手钳在身后,亦如绳索捆绑着一轮破碎的月。窥见双眸明亮而狠厉,顿明缘何敢教狸猫换太子,令镇国公不肯放手。
可也是刹那,俯身叩地,消去了所有桀骜。
鸿皇扬起声音,铿锵有力:“阶下俯首抬起头来。孤为东虓现任君皇鸿翥,为云昆镇国公的君主,闻尔所受冤屈,今龙搁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与其在镇国公府当一辈子的奴才,不如来孤的虓京皇城中做个侍从。”
她柔和了声音:“孤许你不被欺辱的自由,你可愿离开这里?”
这诱惑实在太大,近乎是瞬间便让浮罗察觉了神明的反意,攥着奴印狠狠将其压下,看着对方跪在地上不停颤抖。
浮罗垂下眼眉,勾了唇角薄凉:“陛下,别尝试了。臣的属臣向来对臣忠心耿耿,逃不脱也挣不掉,这是他的命。”
鸿皇横了浮罗一眼,走近前来将手按在神明额间浮现的印记上强行压制,再一次问道:“你可愿离开?”
不过是人类之女,能有多少力量呢?浮罗并不担心,端了茶盏轻轻吹着浮叶,耐心地劝:“陛下,能得您接见已经是他的荣幸,何况是随您去皇城敲骨吃肉,这可真……”听得耳边内侍一声惊呼,见鸿皇划开自己的指尖,殷红抹于印记上,嘲弄的话只一半便堵在咽喉,骤听神明答得毫不犹豫,“我愿意。”
浮罗顿时哑了嗓子,好半晌才寻回劲来,在原地跳脚:“你愿意?你愿意个锤子,你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温抬眼看他,低声笑说:“也好过被您堵在床笫间羞辱。”
反了天了!这话说的大胆,激得浮罗睁圆了黄金瞳,周身黑雷环绕,顾忌魔君的颜面未敢击打而下,仅是怒道:“你怎么知道鸿皇她不会?你是没有脑子吗!”
……
浮罗解开了神明身上的手脚镣铐,唯独没有消去他额间的奴隶印记。
终究还是妥协,同意对方随着鸿皇前往虓雪。长明晶石映照地上泛着冷光的链条,镇国公看着徉装乖巧的奴隶,声音悠远:“孤不怕你跑,孤只怕你自戕。”遂见神明身形轻轻摇晃,随之缓缓叩在上位者面前。
寒尘温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镇国公猜中了他怀揣的心思,简单而直白地阐述了答案。他是被拴在笼中的鸟,哪怕鸿皇的血可以暂时压制奴印的反噬,只要没有主人的允诺,连同魂飞魄散都是一种奢侈。
这些日子实在太纵容了些,浮罗看向神明双腕被镣铐磨出的红艳伤痕,斑驳地驻留在肌肤上,硌得眼睛生疼。
豻司确实为他选了条艰难的路,想要获得话语权,就必须展现自身的价值。
也成了训练场上唯一以命相搏的存在。
浮罗翻出早已备好的伤药,掰过神明的腕,轻轻涂抹着。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肯轻松地活着,一层一层地限制着活动,仍没抵住外出的心。
好端端的文人雅士怎么就养成了兵蛮子?
骤然泛起的怜惜,指尖划过血痕交错的掌心,柔声低言:“不痛不痛。”
寒尘温抬起眸子,看着从来倨傲的魔物放下身段,将自己抱起放置床沿,又取来绸布半跪于前,细细地擦拭着双足的泥沙。强忍住抬腿一脚的冲动,他记得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苦厄灼痛,现在不过是装着些许良善。
缠绕药纱的动作微顿,浮罗掀了眼皮看向神明,故意在他脚腕淤青处按压,听得一声抽气,才将剩下部分贴合固定。随之站起身,金色的眸子满是讥讽,语气冷淡地说:“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不想浪费了这些好药。”
如同常年面临物竞天择的野兽,总能提前探知危险。
温便合上了眼,不再作他想。
正如鸿皇所说的,这段时日浮罗的动作实在太大了些,借着家奴被欺辱的名头作幌,将战火从黑街一路烧向了整个南疆。初时神明还能行走四处,待到后来,各地官绅仇恨累积到一定程度,云昆之主以关联者成为众矢之的,端了恶名共担。
浮罗伸出掌心覆盖在温额间的印记上,轻叹了声,拥着他倒在床上。银色的发丝从脖颈处垂下,落在衣裳微敞的胸膛,触动酥痒娇躯。
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对话过了。
尽管浮罗刻意区分、尽力消减事件的伤害,但自诩走至绝路的权贵早已失去理智,纵不能将云昆之主千刀万剐,也要与其羽翼同归于尽。
温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浮罗扣在掌下的手腕,膝盖向上触碰掌控者的腰际,自嘲般笑问:“主人要做吗?”浮罗眼中的光便亮了几分,又带上丝丝矜持。
“自己翻过来,让我看看。”
“是。”
哪怕是天域圣君的爱子,在魔族眼中也不过一介可随意欺辱的家畜。
温听话地起身,松垮的衬衣滑落肩头,露出身后半幅羊骨残羽,彰显此身坠落无间。跪在床榻间,耳边尽是浮罗褪去布料发出的摩擦声,遂闭合双眼,努力放松身子等候主人享用。
早在权贵们反应过来之前,浮罗便将他囚于院中。
神明默念着故园的心经。
这名为庇佑的枷锁,近乎压碎身上的每一块骨头,呛出心头血。
“嗯?”
浮罗捏起温的一缕发,挑了眉目,小奴隶这是在背什么奇怪的经文?半是无奈地笑了笑,缴过对方的双手翻入床内:“我开玩笑的,睡觉吧。”
尝过自由滋味的困兽怎会甘心回归樊笼,他们当时大吵了一架,也陷入漫长的冷战。
魔主将神明拥入怀中,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额上印记连着共感,这般近的距离,逼迫着神明将所有脆弱情绪都展示在主人面前。
即使过去相当长的时间,寒尘温仍旧没能从被掌控的阴影中走出,紧咬下唇,试图压制喉间溢出的呜咽。如同安抚受伤的兽,浮罗抚着他颤抖的背脊,一遍又一遍低语“别怕”。
直至完全安静,已近夜半。
鸿皇此次前来,率百骑借榻东阁,虫鸣蛙叫,此刻竟还未睡,浮罗便敲了门扉进去坐下。桌上壶水失了热度,泡茶已然不开,却也不在意,嚼着半干不湿的叶子问:“陛下怎么还没睡?”
鸿皇拿笔点点他,笑说:“夜半三更,乖巧的臣子可不会乱闯主君的房间。爱卿是来催折子,还是谋权篡位的?”
知道这是玩笑话,浮罗还是被唬得沉默了片刻,虽在自己的地盘,周遭可都是虎贲军,别没会儿就掉了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意试探对方的来意:“此次南巡,陛下还想修筑铁路吗?臣已令司城将场地备下,工匠也已找好,等南疆的局势再稳固些,便可动土。虽有士民留恋旧制,于谋划而言,不算大患,只难在耗费的人力钱财……
却见鸿皇朝他摆了摆手,问道:“不谈风月之事吗?”
浮罗顿住:“嗯?”
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去,困惑于这样的话题因何而起。
鸿皇继续瞧他,发出一声喟叹:“毕竟有流言嘛,今夜月色很好,孤以为卿君至少会来点缠绵悱恻的故事……”尾音渐渐低了下去,转而正色道,“卿君曾许诺为孤的利刃,如今偌大棋盘上以命做局,行差踏错即是绝路,爱卿,你怕吗?”
虫鸣清脆,长明映影。
浮罗忽而轻笑,问说:“六年前陛下血海里趟过,聚尸垒冢,就不畏因果缠身吗?”
当即遭到了事主的抗议。
鸿皇托着下巴,执笔在纸上画了只小老虎,脑袋上生出一朵花:“不要用问题回避问题。我若惧这个因果,就不会当这个魔君。”她抬眸,似透过浮罗看向过去的影子,“卿家看孤像是要做菩萨的样子吗?你也不是,他们怕你。”
浮罗没有反驳,只是陈述:“世路多艰,烦请陛下……多加照看。”
鸿皇看着他,沉闷地应了一声“嗯”,敲了敲手边的瓷杯,算结束掉这个话题,“茶喝够了就出去。孤明晚会走,卿君尽可以和你家小神君温存,只是别太伤了,面上不好看。”
这代魔君对比上一任而言简直好脾气,浮罗有心逗她,只是窥见眼底乌青,终究不舍。人类的寿命于神魔而言不过寥寥,何况动不动就要夭折过去的虚弱身板,自当护作掌上珍宝。
于是镇国公张扬地笑起来,“既是陛下的吩咐,臣自然肝脑涂地去做。你要万世太平,我便奉你万世太平。这把刀任你拿去,惟愿我主千秋万代,魂灯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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