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皇坐在大帐中,看见浮罗的出现倒是不为惊奇,反而带着几分嫌弃。尤其是在检查完神明的伤势后,白眼翻得格外明显:“在荒域,这伤不容易好吧?”
数分钟前,云昆之主的灵力张扬地覆盖了整片林区,精准明确地劫走身上刻有标记的猎物。
全然不顾礼法规矩。
浮罗心虚地挠挠鼻子,点头:“是不容易好。”
听他坦然承认,鸿皇瞬间炸了毛,抓起书简就往对方脑袋上拍去,勃然大怒:“不容易好你还下手这么重!打残了你养啊?国库不用支出药材啊?神族砸场子你去扛啊?败家玩意儿,欠揍滚犊子!”
这事理亏。
浮罗老实地半跪在床榻前,握着自家小神明皓白的腕,一点点梳理他体内混乱不堪的灵气走向,冷静地陈述:“陛下,他要杀我。”
甚至没能等到桎梏完全解开。
失去活性的猎物无法吸引狩猎者的目光,唯有拼命求生者能换取全部关注。
金眸的恶兽越是回想,越是兴奋,眸中的光澄澈透亮,唇边勾起开心的弧度,“被自身的力量反噬了,不过识海心脉都被我护着,死不了。”
很早以前,荒域就没了能自行产出清灵之气的地方。
慢慢养着总归能恢复,顶多难捱些,“皇城那边,我传了话让豻司多看着些,留了几道‘链条’,栓着也跑不掉。”
镇国公委委屈屈地看向他家陛下,“陛下,神族多狡诈,臣担心此去一路遭风险,特意为陛下去了他自主行动的能力,您看,臣有将这盘棋算得叮当响。”
话里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鸿皇沉默着,布局者以自己为阵心,少年宣誓特立独行,却每一步都踏在永无回还的道路上,为死而生。她叹出一口气,“镇国公,切莫做些让自己后悔到追不回来的事。”
这便是最后一次劝告了。
浮罗抬眼窥见人皇沉寂眼眸,心中了然,声音清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臣从不后悔。”从怨忿中诞生的魔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路。
他朝着至高无上的君主躬身一拜,“陛下拿臣当人看,是臣的荣幸。可臣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是为仇恨而存在。还请陛下不要忘了,臣只是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湮灭尘寰的刀。”他笑着说,“臣从来都没将自己看做人,也请陛下不必优柔寡断。”
无论是何种棋局——
鸿皇知他道理,合眸朝镇国公说道:“既如此,孤愿你,得偿所愿,全身而退。”
……
君坐明堂上,礼祀看长安。
太祖冥永定都东州,依离北山脉,引祁麟江,以落新城。
辇仗走走停停二十多天,终得窥见皇城一角。
百丈城楼坚固巍峨,檐上覆以青黑色的琉璃瓦,蹲坐形态各异的脊兽,拱下正中门洞已然敞开,沥青铺就的宽阔道路笔直平坦,两侧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楼伫立其中,招呼揽客声此起彼伏,行人车马川流不息,士农工商,形形色色,无所不备。
早有官吏前去通报行程,此刻玄甲虎贲执戟划出警戒线,百官朝裳列阵在前,将“恭迎君皇回城”呼得震彻天地。
鸿皇微微颔首,龙骑抬步间身上青衫逐渐化为繁琐的玄纁锦袍,并不搭理屈膝跪地的臣民,扬鞭策马先驰廷仪。
城门边,少年抱着剑倚在镇兽前,遥遥望着那策马而来的身影,唤了一声陛下。他指尖勾着剑穗红绳缠绕的鹰隼白玉坠,缓缓俯身,单膝点地道,“臣恭迎陛下回宫。”
鸿皇勒住龙骑的缰绳,认出来者。
眼中半是惊奇,半是玩笑地说:“小十一你不在云昆待着,来皇城做什么?莫不是我那好心的师兄又闯出什么祸来?”
司礼监陆扶落了半个马位跟在自家陛下身后,轻敲拂尘上的铃铛,道:“皇,慎言。”
短短三个字皆是重音。
鸿皇偏过头看他,扼腕地点了点头。
初代东虓主定下的规矩,每位皇族身边都该有一位宗正,管束其雅正端庄,绑定后无法撤销,是以要给些面子,省得耳朵啰嗦。
“陛下,”少年微微咳嗽两声,压着青涩嗓音,装的一派老成,“君皇临朝,八方来贺,臣既是陛下的鹰犬,自然是要拥护在您的身侧。”
鸿皇听得直叹气,“好好说话。”恭维话听多了,自然能够辨别其中的真伪。
有心意,但不多。
圣谕既出,众臣皆遵命。
少年嬉笑着恢复了原本明朗的声线,“是镇国公特地嘱咐臣,来接质子殿下。”目光止不住地飘向后面的车舆,“有典籍记载,平民面圣需得沐浴焚香三日,斋戒更衣,方能登玄虎殿,以示对君皇的恭敬。臣心生惶恐,不敢坏礼乐规矩,故而请陛下先行回宫,待质子殿下的交接手续完成,再上丹墀。”
如同拨动得噼啪响的算盘。
鸿皇冷笑,怎么?世家老派想从新皇政权分得一杯羹,不敢自己冒头,于是怂恿个孩子出面吗?她信浮罗会安排前半句,却不信那三日之约。
不外乎两件事,试探自己与旧皇储的紧密关系,以及背后的利益操纵。
鸿皇收敛思绪,现在远不到撕破脸的程度,只是说“镇国公近日读书勤勉,他向来讨厌这些繁文缛节,这次居然记得如此清楚,甚至闲心管起奉常的事了。孤不忍心加封地政务于他身上,何妨免去监国辅政之权,安能在府中闭门专研,以兹鼓励。”
委屈浮罗担这名头去敲打不知好歹的旧臣。
又见那少年将头深深埋下,嘴里含糊地嘀咕:“还有哦,国公爷还说陛下年近三十,此次回宫该行选妃,诸事后稍。”
哦豁,声音不算大,也足够靠得近的几位大臣逐一呆滞,退避三舍。
这句绝对是镇国公说的!得有多大胆!
陛下最烦身侧塞人,选妃二字连宗□□都不敢提,生怕哪天踏进玄虎殿左右脚没迈对,触着霉头被拖出去挨板子。
啪!果不其然,鸿皇面无表情地往虚空狠甩一鞭子,冷哼着,“也就他敢多管闲事,传旨云昆王城今年的朝贡再加一成,让浮罗亲自送上虓京来,孤要他亲自跪在孤面前哭喊‘臣知错了’。”
东虓的皇桀骜放纵,被万万臣民宠出来的底气,无需再受任何挟制。
少年连声诺诺,努力回想前日属地送来的单子里,王府的进贡好像是……柑橙罐头?行吧,多两罐柑橙罐头,陛下这火就消下去了。
惩罚听着可怕,实则是给宫里讨要小零食。
鸿皇在少年的单膝俯首中,昂着脖子,率领仪仗前拥后簇踏上回家的路。
破天荒地将所有囚车停留在了城门外。
少年跪在原地,保持那个恭送姿势许久,直至见着队尾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敢起身,偷偷吐着舌头扮鬼脸。
师父的胆子是挺大,这话传完几近掉了他半条命,幸得君臣关系好,结交善缘,陛下并未怪罪已身。哪怕一时气话,凭借幼时同狩的情谊,即便君无戏言,也会在其他方面回哺云昆城,是操不了多少心。
神明坐在队尾的囚车中,透过粗布织就的帷帘观察窗外的景色。
他的身子早在镇国公反复苛责中破败不堪,遂受了恩泽得乘车舆,却受质子的身份被安排着随辇仗押解回来的官员子弟一起往返。
从敕乐到云昆,再到虓雪。
这一路,他走了足足四个月,才来到本该抵达的起点。
鸿皇并不限制寒尘温的行动,只将一环灵锁铐在手腕,用以确认对方的位置。
天上戏文里说,魔界俱是颓圮无序,却见眼前雕栏画栋,熙熙攘攘,透着一种蓬勃张扬的生命力。
还未等他想出几多念头,听见外侧有敲击窗栏立板的声音,少年抱拳躬身,自说出名讳:“我叫迷途逸,奉云昆之主的命令,前来迎接苍天中庭质子,在此等着你、跟着你、监视你,带你回家。”
云昆之主、中庭质子——
这两个词如同投石入水掀起波澜,本就因为鸿皇那一停而驻足的魔族,瞬间被这称呼吸引而落下奇异目光。疑惑的,探究的,贪婪的,悲伤的,不舒服地让少年狠狠皱起了眉,他看着车内无动于衷的神明,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你要在上面待到什么时候,你很喜欢那里吗?”
掌中翻出一枚玉佩,弦月斜羽,确实是浮罗的信物。
寒尘温迟疑:“你……”
他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又看向自己,囚笼内外划分出两个世界。
寒尘温自嘲道:“怎么可能会喜欢呢。”
他撑起身,向着在场唯一的邀请,孤胆跳入诡迷的漩涡之中。
迷途逸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还没碰到布料,便被神明不动声色地避开,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解释到:“我知道你身上有咒,我戴了手套的。”随即晃了晃右掌上的黑纱,表示自身的无害,再看看周遭,从储物镯中取出罩袍给对方披好,用以遮蔽异族身上的气息。
皱眉掐诀点在锁链上破碎,说着“你随我来”。
两人跟在辇车队尾,于皇城中漫步。
迷途逸紧紧抓着神明的手,怕他走失在街头,莫名被谁捉了去炖汤喝。又步伐稍顿,最后停在一栋别致建筑前,看宽阔的大厅里往来嘈杂,好不热闹。
他在柜台取了号,带着神明在角落坐下。
寒尘温左右张望,不解地看向对方:“此处是何地,小公子你……”
这次轮到迷途逸怔住,反问道:“你不识字?”稍微一顿,拍着自己的腿儿恍然大悟,“哦,你是神族,天上来的,不认识我们的字很正常。”
神族的字大多端庄方正,规矩整齐,一笔一划皆有定数,而魔族则属泥鳅,随心变幻,常减结构,歪歪斜斜极难辨认。当朝魔君还未登基之时饱受其苦,索性令重整文职加强通识教育,统一文字法度,提高全民素质。
如今已有成效,连蒙带猜能够辨别三分,却不欲说。
迷途逸从旁侧小架子上拿过一本书册,翻到有图片那页递给神明,“你不识字,这本是用通识文写的,这里是户部司,我们来办‘牙牌’。”语气颇为认真,“有道是疆域既分,则辨内外,明敌我。君皇有感于此,特立户籍档案库,行统合之策,凡持身份者皆受律法庇佑,反之视若蛮野随意打杀,你连院门都出不去。”
删了旧版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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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罗朗声笑道:“多谢陛下!”
“谢倒不必谢,”鸿皇哼了声,注视着昏迷中的神明,终是觉得镇国公太闲了,伸手从袖中掏出个小册子,刷刷几笔记录,“今年云昆王府的进贡加三成。”
惊得浮罗险些行岔了灵气,瞠目结舌地叫唤:“什么三成,你土匪进村了!”装聋作哑告退姿势摆得干净又利落,又嘶了一声,后知后觉自己的失言,索性摊开话匣直说,“改日我让贡使送些土仪到皇城去,陛下要是看得上,赐个甄选的名头,再请户部商量几个单子发展经济,造福我城中百姓。”
鸿皇笑了笑,没有反驳这个提议,顺着话题往下问:“原以为卿要做个纨绔,荒废政务只知折腾造作,怎么突然照拂起百姓来了?”
却不等回答,摆手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去吧。”
闲聊太久,总怕误了时辰。
于是浮罗朝她抱拳行礼,再不似恶兽皮囊,眼中泛起暖意,“那就这么说定了,陛下!”转身乘夜风夹着尾巴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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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混乱的称呼,1.虓雪和虓京是同一个地方,区别只在是否强调历史或政治的地位;南疆是统称,包括南垅、菩铃等几座未曾提过的城郡;云昆王城(王府)建于四十二年前,尽管其主人爵位反复横跳更换,改名太麻烦了,一直没换牌匾,而镇国公府在虓雪,建于六年前,都是浮罗狡虎三窟的居所。
2.最初群魔认为人族没资格统御荒域,故而以“陛下”代指,调侃登不上丹陛的侍者,鸿翥那时候还是太子呢,倒也没怎么生气,放任流言四处传播,在继承尊位之后,仅剩非正式场合与亲近之人敢这么喊,意思转变为以位卑代指位尊,现在轮到群臣调侃自己连丹陛之下也比不及了。正式场合其实是直呼皇,与神族的帝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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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精于勤,荒于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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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逆旅嵯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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