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匪君子

宴会散场之后,神尊们仍有未尽事宜要进行最后交接,浮罗瞥了眼天际璀璨的星子,示意身后侍从躬身上前,先行带着寒尘温前往殿前的白玉广场等候。

此刻夜风清冽,皓月倾洒,两侧灯柱上的长明晶石散发暖黄柔光,映得地面雕刻的蟠龙纹路粼粼生辉。

侍候家主夜归的仆役们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谈笑,交换经年积攒下的奇闻怪事,唯有身陷囹圄者躲在光芒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寂寂无言。

初时尚能支撑着墙壁勉强站立,但随时间流逝,再抵不住苦楚,缓缓滑落在地。

在膝盖触及砖石的那一刻,碎骨般的疼痛便沿着经络窜至全身,犹然闷哼出声,渗出的冷汗将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神明试图调用体内残存的神力修复伤口,神力却在血肉中溃散无踪。几经尝试后终是放弃,艰难地调整姿势缓慢坐下,环抱着双腿,将脑袋埋进臂膀中。

金线织就的方折雷纹在晦暗中流转明辉,驱赶穿戴者周身的严寒。

浮罗离开时并未取走自己的衣物,于是神明仍旧得以借着那件象征皇族身份的尊贵袍服,遮蔽自己的不堪。

其实他心里明白,魔族四天前的清晨就到了神域,却拖延到最后期限才将自己带到诸神面前,定然是做足的准备,甚至将这一切都落定尘埃。

哪还会有救赎,连同回家都成了奢望。

或又期许某位神尊赐下恩典,可那些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眼神,先于开口哀求前便溺毙于恐惧的深海,心中胆怯着勇敢换来无用的更深绝望,不如驻足在原地假装无事发生。

期间有不少行者驻足打量,认出曾经蜷缩在暗处的神明,眼底掠过一抹惊愕,复又化为惋惜与探究。端出一脸善意,柔软声线上前搭话:“这位公子看着身体不适,可要帮忙?”

负责看守的魔族侍从只轻轻看去一眼,并未阻止对方的靠近。

……熟悉的声音。

寒尘温浑身战栗地抬起头,对上过往同僚关切的目光,唇角艰难扯了扯,还未来得及说话,斜边先插来讥讽声:“哟,我还当是谁呢,原是东界最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几天不见,怎么如今混成了这般境遇?”

耳朵顿时发出阵阵轰鸣,神明又听到了心脏擂动,如同永无解脱的困兽嘶吼悲怆。

于是他再度低下头去,嗓音干涩而沙哑,说道:“你们……认错了。”

“哈?认错了?怎么就认错了!”那少年啐了口唾沫,溅在白玉砖上,“天族的颜面都给你丢尽了,还装什么糊涂!当年星曜殿上跟着大殿下来的,尾巴翘得比谁都高,如今跑去当了下贱魔族的一条狗,你也配在神域里喘气!”

这话似利刃贯穿神明的心脏,他急切地辩驳:“我没有!”

随即被肩膀上架着的刀鞘给按压了回去。

魔族侍从的眼神冰冷,咧着一口利齿笑道:“小鬼,我劝你谨言慎行,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污蔑我族的流言,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刀鞘启封的声音响在众生耳侧,众生惊惧于魔族在九天的大胆妄为。

另一名同伴赶忙上前拦住挑衅的少年,压低了声音道:“嘘,别说了,那是尊上的决定。你不知道内情,这里面的潭子很深……”

“我不知道内情?我知道的可太多了!我和你们说啊,他就是一个为了利益出卖天族的叛徒……”被利刃寒芒吓唬到的少年气焰低落了几分,不甘心地指着神明和周围介绍。

一桩桩一件件的数落,虚假妄言。

彻骨的冷意顺着伤口渗入骨髓,神明的背脊越发佝偻,指甲抠进了掌心,再没有抬起脑袋。只是低沉嗓音,重复说着一句话,“你们认错了。”

直到唇瓣被齿痕咬出血腥味,让围拢而来的观者感到无趣,最终离去。

可那些碎碎低语,仍旧随着风刺入胸膛,如同附骨之疽啃噬残存的尊严,最终溃烂成无法愈合的深渊。

寒尘温知道东虓的君皇必定给了使臣最后的底线,但他不知道这底线究竟在哪里,也不敢去赌。他认出少年衣服上的花纹,是某位神尊的亲眷,却没想起何时得罪过对方。

一滴泪沾湿了衣裳,自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喟叹着:“真的……认错了。”

呜咽不成声。

浮罗回来时,就见着寒尘温那如同小狗般被抛弃的神色。

由是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对方下颌,看着平日里倨傲非常的眼眸此刻蓄满泪花,问道:“怎么?还没有熄灭逃跑的念头?”

神明苦笑着,伸出衣袖下的手,露出拷在腕间的灵质枷锁,轻轻地说:“下奴逃不了。”

那咒文道道带着惩戒的恶意,灼得肌肤泛起青紫交错的伤痕。

浮罗一时哑然,抬起手摸了摸神明的发丝,好声好气地哄道:“不必难过,以后魔族就是你的家了。”

白玉阶前传来九霄佩环的清响,一柄玄冰铸成的长剑直指魔主眉心,年轻气盛的神子们骤然堵在二者身前,颐指气使地问道:“你明明没有死,凭什么要我等以命换命?可恶的魔物,果然卑鄙又虚伪!”

怔得浮罗将寒尘温护至身后,周身灵气刹那震荡,泛起蔚蓝光芒。

没有死么……真是敢说呢。

他舔了舔犬齿,笑意在唇角凝成冰棱。这些神族后裔连魂魄都泛着稚气,偏要学长辈摆出审判的姿态,困惑于他们究竟是有多眼瞎,或者脑子坏掉了,才会觉得他与琨王是同一位。

寒尘温在身后拉住浮罗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动手。

那个惊才风逸的少年是彻底地死去了,留下的不过是借着一张相似皮囊的构造物。

实在缺乏那副好脾气。

“主人……”

神明小声地哀求。

长剑刃上凝结的霜花簌簌坠落,映着月色圣洁如光。

“……”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浮罗自然知道神明的意思,手腕下压止住士兵们的动作,轻哼了声:“就凭尔等也配和本王说话?回去喊你们长辈来吧。”

惹得群情激愤。

寒尘温无奈地透过他们争吵的肩头,正撞见远处缓步走下白玉阶的现任天驱执掌,衣袍上的暗云纹正随步流动,仍然是贵气模样。

他喃喃道父亲,踟蹰着没敢过去打招呼。

察觉自家爱宠骤然安静的浮罗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好笑,随后伸手扯过神明项间锁链,胁迫十足地威胁:“你若想玩父子相认的把戏,就得先把我杀了。”

好啊,正如我意。

神明沉默地想着,引来印记灼烧刺痛,赶紧熄了念想。

他长长地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恍惚自己穿着云纹朝服从白玉阶上踏过,在朝晖中向万民招手。似有山呼海啸的浪潮,不枉意气风发年少。

神明膝盖一弯就要跪在九重天上,却听一声叹息,魔主如同抓幼崽般拎着衣服后颈,将他从地上拉起,反手摁压在宫墙上。

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草木的气息缠绕在鼻尖,“别跪。我是你的主人,这诸界之中,你唯一能跪的只有我。”

蕴藏在血脉中的占有欲,让浮罗公平讨厌一切染指自己所有物的存在,哪怕是对方的生身父亲。金眸扫过面前的神子们,轻声问神明:“还能跑吗?”

寒尘温:“……什么?”

然而浮罗并没有解释,也没等在场所有人反应过来,扣着神明的手腕骤然朝外窜去。

光影扭曲变化,眸中景色如同水墨晕染化开,风从发梢急速掠去,耳边传来低沉的指令:“闭眼。”

神明顺从地阖上双目。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空气被撕裂的爆鸣,血肉在飞驰中跃上电光,感受那只相连的手在剧烈颤动,不知过了多久,才堪堪安定下来,踩在馆舍的青石砖上。

神明踉跄半步,衣袍仍残留着方才灵力运转的微光。

“殿下。”

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侍卫轻咳两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佩刀的纹饰,微微垂眸,压着声音对浮罗说:“东西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这可是在九天神域,巡视禁制众多,二者裹着一身魔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动天穹震荡。您可低调点儿!

浮罗漫不经心地点头,又吹着口哨:“嗯,事情解决了,我们现在回云昆,夔斐估计慢点,估计明天能走吧。”

本次和谈的最高主使者是宰辅,这些兵士也是负责拱卫他的,夔斐不走,他们也不会撤离,不过身为闲散在外的公爵却是可以退场了。

魔主缓缓松开紧拽着神明的手,偏过头瞥了眼宫廷的方向,远处灯光在云中明明灭灭,恍若被巨兽反复吞噬的星斗。指尖轻柔地将对方鬓边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再将搭在神明肩头的黑色锦袍拢严遮好,只露出小半张脸。

“睁开眼睛。”浮罗下令道。

“……”

神明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拭去唇边因腾挪而溢出的唾沫,表情复杂地喊了声主人。

“乖,我们回家。”浮罗像是奖励般拍了拍爱宠的脑袋瓜,勾着他项间枷锁,唤来马车就要打道回府。并没有给神明与家人再见一面的打算,双掌合拢化成蔚蓝结界围拢左右,雾气蒙蒙看不清近前景色。

“您为什么选择了我?”神明站在车舆前问魔主,语息轻微,但对天生耳力敏锐的魔族已然足够。

“嗯?”浮罗回身望向怔愣的神明,目露不解,“什么为什么?”

烛火在四角檐的鎏金花灯中翻涌,将丈余空地的光影劈成两半。

既分明暗,也划分尊与卑。

孑然一身的神明将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咬着下唇一字一顿地向矜贵的魔王以求证:“你早知道我是谁。若为复仇,你早该将我杀了祭你心中的神,可为什么,留着我的命陪你演这一场戏。”

浮罗诧异,笑道:“哦?大公子不继续装着帝子身份啦,看着倒是无趣了许多。吾不知这天上究竟许了你什么,但能让天驱嫡长披着一层假皮坠入荒域,定然是非常棒的东西。这一去不复返的事,能让你这般卖命……总不能是哪位小太子,与你私定终身了吧?”

“你——”神明强忍抑住喉头酸楚,再一次问道,“你有自己的目的,偌大的神君殿里仙官万千,你谁也看不上,你在找什么?”

魔主骤然止住所有笑意,站在车踵上看向掌下之奴,半晌后低嘲一声,终是将双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神族年轻一代的魁首……很敏锐的直觉……”

可那敬佩也只有一瞬,下一刹便是铺天盖地的威压将弱小的猎物禁锢其中。

“嗯……我是不是有和你说过,不要随意探究主人的心思?”金眸锐利,右手在虚空中随意抓了抓,剧烈的疼痛便从识海中蔓延出来,逼着神明一寸一寸屈膝称臣。

“你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正巧撞上来,我正巧收了你。”魔主居高临下看着匍匐在地的神明,再燃起眸中戏谑,“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神族高高在上惯了,怎么不许我们反过来捉弄?”

这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浮罗将彻底失去气力的寒尘温抱上马车,即便动作极其轻柔,在背脊触碰车厢内壁时,神明的喉间仍旧忍不住溢出破碎的呜咽。

剧烈跳动的心脏,仿若被拉到尽头的弦下一刻就要崩断。

“疼……”

神明抓着魔主垂下的衣袖服软。

浮罗叹了口气,知道这具上了规矩的躯体并不适合动弹,能撑到现在简直要夸几句健硕。

这次没打算折磨,钥匙对准锁孔,快速地褪去机括。

先是颈项上的项圈,再是双手双脚的镣铐,卡榫在幽微处发出轻响,混着暗红的血沫从皮肉里剥落。

浮罗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精妙而残忍的物什丢到角落,垂眸凝视血肉模糊的创口,一点一点掰开神明扣进掌心的指节,赞了声:“真是顽强的生命啊。”

伤得这般重怎么也不说呢?

马车徐徐向前,车轮驶过石板路的声音渐缓,浮罗再没有遮住神明的眼睛,但神明也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记录他们途经的路线。

夜阑寂静,驭车的孰湖在月光下舒展双翼,带动灵力运转,疾驰于星河。

浮罗调整坐姿让寒尘温的头颅枕在自己膝上,犹豫片刻后,悄然在自己指尖划开一道豁口,将血珠点在对方苍白的嘴唇。

那里面带着一丝细微的疗愈力量。

困倦中,寒尘温听到浮罗的声音,遥远的恍若从天边飘来:“你对界域起源的历史知道多少?那些被神典抹去的篇章,可曾有人念给你听过?”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们神族认为此事已然了结,可若当年还有一个人,一个源头,一个真正的位高权重的临渊者,你们又当如何?我要他的命。”浮罗平静地说。

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不可能……”神明含糊地说,垂落的睫羽在颠簸中轻轻颤动,“你在骗我。”

“是啊,我在骗你。可那又怎么样呢?或许你一生都不会知道答案。”浮罗轻笑出声,他的指尖抚过神明后颈的发丝,“我允许你一天问一个答案,今天的已经超标了,睡吧。”

为什么魔族三天前的早上就到了,但第四天晚上才放神明出来?就是把一切都谈妥当了,签订的契约是十年,但是温不知道啊,他以为九天不要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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