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入魔

城隍庙在郊外,香火本就不怎么旺盛,庙祝走了以后就更少再见有善男信女来这里,所以这庙里常常一整天都安静得很。

百晓生屋内听见那长老长叹一声,重又开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柔怎么会遇上厉鬼?此事非同小可,你最好还是将来龙去脉全数上报你们宗门。”

那人声音凝重,屋内也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无论如何,我已剿除了那只厉鬼和它的老巢。”戴怜章的声音响起,

“可是……”

“这件事烦请长老不必再提,”戴怜章打断了宋长老的话语,略带恳求地低声,“这样的事就算要让宗门知道,也只能由师妹自己决定,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让师妹醒来,长老,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吗?再这样下去,她恐怕根本活不了几日了……”

才听到这里,百晓生心中大骇,气息一瞬间紊乱起来,屋内的谈话声立刻中止,百晓生随即感到心头一窒,冥冥中似有一股巨力锁定住了他,身体不由自主的撞破窗子扑进屋内,重重摔在地上时,他头晕目眩的视野中只见到近在咫尺的两双靴子。

他登时大气也不敢出,颤颤巍巍地小心抬头看向戴怜章,注意到对方面上只有些许讶异,并未有任何不虞,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是谁?”脑后响起宋长老的声音,百晓生连忙转过身,见到宋唐云那身墨绿色的校服,立时认出这是回清阁的医修,连忙拱手行礼:

“长老见谅,我是平章城内的百晓生,拙荆曾受唐柔唐师姐救命之恩,我想略尽绵薄之力还了这恩情,一时情急,才做出偷听这种事来!”

一旁的戴怜章叹了口气,“宋长老,先前我来平章城,还是多亏了这位大哥,才有师妹的讯息。”

宋唐云盯着百晓生看了片刻,“你曾修炼过?”

百晓生面上发烫,“是……我曾在名剑山庄做过一段时间的外门弟子,长老目光如炬。”

才一说完,宋唐云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不过丁点修为痕迹,与凡人又有何区别,这种事情,你何必以身犯险,既有家室,更不该这样冒进。”

“长老教训得是!”百晓生下意识低头受诫,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已并非什么修门弟子,忙又抬起头来,“不对!救命之恩,非衔草结环不能报矣!若只顾保全己身,又有何脸面受唐师姐如此大恩?”

说罢他没再看向宋唐云,转而望着戴怜章,言辞恳切:“戴师兄,或许我也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唐师姐呢?”

戴怜章定定看他,就在百晓生以为他同意让自己帮忙而心下微松时,戴怜章却抬起手,与此同时百晓生只觉四周一切都模糊起来,耳畔有过一瞬间的呼呼风声,再看清眼前事物时就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平章城城门下。

“说书的,你傻愣愣站在这儿做什么呢?”身后衙卫喊了一声,百晓生愣愣地转过身,“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那和他搭话的衙卫眼熟得很,闻言只是古怪地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莫不是风寒余毒未清,魔怔了吧?”

说话间,百晓生认出这衙卫正是那夜截停他马匹的那个人,心头一跳,正欲开口,对方却在见他这幅神态时抢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真的没有拦过你的马匹,更没有什么囚车女子,真的没有!”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哪里会遇上那样的事呢?虽然你见识广,但还是个凡人,可别真把自己当成故事里头的那些仙师了呀!”

“……”

衙卫还说了些什么,但百晓生已经听不进去了。

第二日他再去城隍庙时,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半点曾有人在此停留过的痕迹也没有,院中甚至忽然长满了杂草。

一切又回到戴怜章没出现之前的模样,百晓生依旧试图用他的渠道找到些什么线索,但始终一无所获。

“走了?”白献涿问,“那之后你又是在哪里见到他们的?”

“再见到唐师姐,便是在清河村了。”

又过了数月,百晓生按照与庙祝的约定为城隍庙略做些洒扫时,一只信鸽落在他手臂上。

他养了许多信鸽,夸张点说,平章城内所有的鸽子都是他的,这些鸽子为他组成一张巨大的联络网,让他能迅速和各行各业的人来往讯息,而这只信鸽带来的,则是一则城郊清河村近日突然死了不少鸡鸭,还有不少人同一时间染上风寒病倒,事出反常必有妖,百晓生便抽空去了一趟清河村,却意外在那里见到了戴怜章的身影。

数月过去,戴怜章看起来愈发枯竭,好似所有的生机都在这段时间里被迅速抽光,原本合身妥帖的劲装变得空空荡荡,恍惚间底下像是立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将死之人,百晓生甚至没能一眼认出他来。

因着上次的事,这回他跟得格外谨慎,好在戴师兄似乎为心事所扰,竟没有察觉到百晓生的跟踪。

两人一前一后直走到一间茅屋前,遥遥见到戴怜章推开篱笆走进屋内,百晓生忽地发现这附近正是那些怪事发生的地方,心头不禁惊疑不定。

思虑再三,百晓生没敢再靠近茅屋去偷听里头发生了什么,只默默记下这茅草屋。

“我问过周围的村民后才得知,那些怪事是在两天前夜里发生的,村长甚至担心这是疫病的前兆,将那些生病的村民都隔开来住到单独一处,我细细问了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装作不经意提起近日村中是否有什么陌生面孔出现,他们很快就想到了戴师兄。”

说到此时,百晓生已平静下来,反倒是唐鸿神色凝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郑南槐想起那关于戴怜章与厉鬼勾结的传闻,难道说这苗头便是在清河村种下的?

“据村民所说,戴师兄是在一月余前出现在清河村中,那屋子是戴师兄从一位村民手中买下的,不过村民并未见到他身边出现第二个人,或者说,自戴师兄住进去后,村民就很少见那屋子里有人进出……直到几日前,离那屋子最近的几户人家出了事,才偶尔能见到戴师兄的身影。”

听完村民们的回忆,百晓生心里那个不好的猜测越发难以忽视,仔细算来,从那夜唐师姐下落不明到现在,正有七个月了。

心头那个可怕的念头扯着百晓生越发往下坠去,原先的打算被暂时搁置,他也没了回平章城的心思,决定守在茅屋附近等戴怜章再次出现时直截了当地上前。

这一等便是大半天,直到夜深人静,村中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四周围只听得见偶尔一两声家畜的哼鸣和时有时无的虫鸣时,百晓生才见到茅屋屋门被轻轻打开,一盏微弱的灯从屋内跃出,照亮灯后两人的衣袂,这也是百晓生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清醒时的唐柔,他本该松一口气的,但在见到唐柔的面色和神情时百晓生实在生不出半点庆幸——

两人执的灯笼太旧,映不清楚他们此刻的神情,依稀看得出唐柔的脸色惨白得可怕,原先红润健康的面庞在灯光月色下泛出叫人心中生出凉意的衰颓气息,一具强壮有力的身躯变得瘦弱而空荡,裹在堆叠的衣物里几乎看不出身体撑起的弧度,那双眼依旧明亮,但神色间却带着释然般的平和,看得百晓生胸中悲怆。

一只苍白的手抚上黑暗中戴怜章模糊的脸颊,百晓生看见有几粒水光自戴师兄脸上滑下,下一瞬,一道光幕笼罩了唐戴两人,随即御剑而起,眨眼间两人没了踪迹。

百晓生一介凡人,根本追不上他们,只能急急地走到屋前,心里祈祷着两人能尽快全须全尾地回来,千万不是他想的那样……

心中焦虑一阵胜过一阵,正六神无主之际,百晓生忽地听到身后屋里似乎传来些许响动,他一时僵住身子,屏息仔细听了片刻,才在又一声异响传来时听出那是什么。

他惊疑不定,思虑再三后推门进屋,循声找去,果然在床榻上见到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婴孩半睁着眼,较寻常婴儿瘦弱许多,似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张开嘴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哭泣。

这是那个孽种!百晓生立刻反应过来,再垂眼看向婴孩时脑海中不禁闪过戴怜章那日在城隍庙屋中说的话:

油尽灯枯、形销骨立……是这个孩子,吸干了唐师姐的生机!

他胸口的悲痛被缓缓蔓延的怒意和愤恨吞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极慢、极慢地碰到了柔软的襁褓,触到温热的一团软肉——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的男声传来,百晓生猛然回神,睁眼一看才惊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扼住了婴孩的脖颈,一道剑光骤然袭来,他只觉侧腰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到墙角,抬头就看见戴怜章冷肃着一张脸,而散发着丝丝寒意的剑尖已逼在他眼前。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护着这个孽种?!”百晓生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发出声来,“都是它害了师姐!”

戴怜章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灵剑,“你走吧。”

“我不走,师姐呢?师姐去哪儿了?她怎么没有和你一块回来?”她陨落了吗?她离开了吗?

“这与你无关,”戴怜章用剑柄抵住百晓生的肩头,阻止他继续靠近,“你就当从未见过师妹与我二人,这既是对你好,也是师妹的遗愿,你听明白了吗?”

……

从百晓生那里出来后三人一路无语,白献涿难得的一脸忧愁,时不时看一眼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的唐鸿,忍了半天还是凑到郑南槐身边去,用了秘法给郑南槐说了悄悄话:

“那眼下……该怎么办啊?”

郑南槐也不知该怎么处理眼下这种情景,刚才一路上他都觉得如芒在背走得艰难,想着要去安慰安慰唐鸿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从百晓生那儿得到的对他们眼下真正有用的讯息并不多,当年唐柔究竟被掳至何处、戴怜章到底为何会被逼至困死于重蝶谷那樽木棺底下的地洞、这些事和城主府有没有关系……诸多疑问依旧不得而知,就连唐柔尸骨的下落都完全不知,更不要提戴怜章尸骨里是怎么会有一枚腾龙印了。

此次到平章城所为的毕竟还是腾龙印一事,并不是为了探寻戴怜章和唐柔当年的经历,城主府一事虽说被及时控制住局面,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城城主被鬼物虐杀,险些酿成大祸,想来不久邬山城那边就会派人过来协助调查。加上抛开凝集鬼气这一点,腾龙印毕竟是镇鬼至宝,至宝现世的消息很难捂住,至少当年被戴怜章夺走它的人一旦知晓重蝶谷内的动静必定会为了夺回宝物将水搅得更浑,难保其他修门会闻讯而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们要尽快做好接下来的准备才是。

可唐鸿才刚听到自家师兄师姐那般惨境,总不该一口气都不让他喘地继续去追查他师兄到底死前遭遇了什么,那未免太过冷酷。

拐出一条小巷,白献涿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狠狠心咬咬牙,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唐鸿,用他那平时就很欠打的遣词造句道:

“小仙君,我们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们这次来这里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不容耽搁太久,你要是实在心里难受,那我们两去也行……嗷!”

郑南槐被他气得额角直突突,狠狠踩上白献涿鞋面,正想徒劳无功地弥补几句,就看见唐鸿面前忽然飞来一道泛着金光的传讯符。

唐鸿暂时搁下即将竖起来的眉毛,垂眼去看那传讯符的内容,随即便沉声道:

“邬山城到访我唐剑门门堂,眼下正欲逼我们交出许客丞。”

三人俱是眉头紧锁,皆是脚下一踏运起身法,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大街上,街上偶然见到此景的民众不禁惊叹出声。

邬山城因修界魁首的地位,为九州各地提供助力调查平息事务本是正常,但近些年来邬山城不少门人自恃邬山城三个字肆意插手其他修门内务,助力谈不少,捣乱却有不少。此次可能会涉及腾龙印,唐剑门和平霁门无论如何也不想被横插一手,徒添走漏风声的危险和更多隐患。

甫一落到唐剑门门堂,唐鸿脸上怒色就越发不可收拾。

只见门堂上空笼罩薄薄一层金色光幕,顶上法阵铭文繁复玄妙,图中央几道铭文隐隐构成一幅陆吾图腾。

当今修界,用陆吾作为标志图腾的修门修界里也只邬山城一个。

而这光幕,正是邬山城闻名天下、用以防止邪祟妖物出逃的结界阵法四方笼。可眼下笼中的并非什么妖祟,邬山城竟敢在唐剑门的门堂布下四方笼,简直是不把唐剑门看在眼里,说其毫无心存羞辱之意绝无可能!

唐鸿手中瞬间闪出定休锋芒,周身灵气暴涨,足下一踏竟凭着灵力蛮劲飞至高空,扬手便落下重重一剑。

剑光一落,郑南槐心道不妙,却已来不及开口阻拦,唐鸿的剑芒非但没有强行撕开四方笼,反倒被那阵法反弹了攻势,要不是唐鸿及时反应过来躲开,恐怕就要被自己的剑气伤得不轻。

“小仙君!你这么冲动可不行啊!四方笼本就是为了防止斩除邪祟时生变而设的结界阵法,你都不看这阵法强力与否就要冲上去,哪能这么做的!”

白献涿踩着两人脚后跟赶到,气喘吁吁地嚷嚷,随即就被唐鸿怒气冲冲地吼回来:

“换作你们平霁门被人这样踩到脸上,你也能冷静冷静便当我是蠢蛋!”

白献涿脸色难看起来,郑南槐忙低声提醒他,防止白献涿也被带得失去理智:

“不对,你仔细看看,唐鸿眼下情况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他这不活蹦乱跳得还能隔应人呢吗?!”

他骂完这一句也冷静下来,再仔细去看唐鸿状况时就察觉出异常来。

唐鸿眼下正不管不顾地对着他脚下的四方笼挥剑乱砍,定休剑身灵气杀气四溢,仿佛下一瞬就要撑破剑身。

“他这,不会就要走火入魔了吧?这可是当着邬山城的面儿,要真发起疯来,唐剑门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我怕的就是这个。”郑南槐面露担忧,但他却毫无办法。

剑修修行路上困难诸多,险象环生的堪堪入魔几乎每年要来上数次,道心不够坚定的修士更是每时每刻都为心魔所扰,可谓是只要心念一动即可堕道殒身,此刻唐鸿若是在邬山城修士眼前走火入魔,无疑会让唐剑门陷入更加艰难的境地。

眼下,郑南槐终于明白唐鸿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了。

他心头忽然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忙对着白献涿喊道:“不好,我担心这是邬山城故意激怒唐鸿,试图引他走火入魔!”

tedeng~

重蝶谷副本所埋的伏笔有点多,篇章会长一点。

也是坑最多的地方……(来自修文时的默念)

文中的陆吾也就是开明兽,引自《山海经·西山经》:“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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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入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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