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明明一杯茶的功夫就能解决的事,总是有机会牵扯成三流小茶楼里无良说书人那又长又臭又无聊的故事。
郑南槐深觉如此,他本来早该拿到地图然后回清河村好好准备明日进重蝶谷,结果现在却要被许汉软磨硬泡强留在城主府过夜,说什么明天要再请唐剑门门堂的修士过来共同商议一个万全之策,还说擢衡长老这般人物难得一见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觉得后面这个可能才是许汉最主要的目的,郑南槐在心底劝了自己好几遍才把一个本应翻上天的白眼按回去,对朝他敬酒的许城主回敬了一杯,盘算着等把这群人给灌醉了再离开,体内灵气一刻不停地运转化解酒气。
那许客丞绝对有问题,身上时有浓郁的煞气泄露一二,方才许汉看见他和许客丞隔着大老远还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把他当成惯不会看人脸色的白献涿还是真情流露。
郑南槐抿下一口酒,朝许客丞那边看了一眼。
没曾想那许客丞的视线居然一直都望着他这边,见郑南槐看过去时眼睛都亮了起来,跟白献涿研制失败的震天雷一样——本来应该炸裂开来造成伤害的东西裂开后只发出了极为刺眼的光,当时旁边候着的好几个弟子都被灼得短暂失明了数日。
这种眼神看得郑南槐有点毛骨悚然,要是这许客丞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那许汉许城主也太教子有方了……
没曾想这好儿子真就离座走近前来,手里还殷切捧着个小酒杯,嘴上乖巧得很:“爹,我仰慕长老已久,想与长老多请教些修行上的事。”
眼睛还是一刻没离开郑南槐。
但许汉直接沉声道:“什么请教,若是真想请教一二你还能等到现在?别烦扰了长老!”
“……城主言重了,若是贵公子对修行一事有所兴致,想多了解一二也无可非议,就算不走修行这条路,学些强身健体的法子也是有益无害的。”
郑南槐正好奇这人身体到底为什么会逸散鬼气,眼下人自动送上门自然要顺势抓住。
许客丞整个人都雀跃起来,也不管一旁许汉的表情,直接坐到了郑南槐桌旁,朝着他敬了一杯酒。
顺势喝了口酒,郑南槐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从刚才许客丞走近前来时那股鬼气给他的感觉就越明显,特别是敬酒时,他体内的灵气甚至都隐隐因此沸腾起来。
“我记得长老曾以一人之力在百余只厉鬼的包围之下,救下幽州大柯乡数十万人,实在是大功德一件,让我佩服敬仰不已!”
许客丞显然酒气上头,朝着郑南槐喋喋不休,说的却全都是郑南槐不记得的事情,他只好偶尔点点头回应这半醉的酒鬼。
大柯乡这件事大概是在他受重伤之前的事,从修界风云录里的描述来看,当年若非他和自己两名弟子及时察觉真相诛灭群鬼,大柯乡就要被炼作一座彻头彻尾的鬼城,只是两名弟子也殒命于此事……现如今听旁人提及此事,郑南槐却半点印象也没有,只觉得心口有些许绞痛,许是又忆起惨失爱徒,到现在都余痛未了。
见郑南槐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许客丞噤了声,不再去说他从修界风云录里看来的往事,只睁圆了眼去看这位长老。
难得清净,郑南槐瞥了眼上座的许汉,他倒也不是不知道凡人的酒量不可随便小看,但这三两巡酒下肚,许汉竟然脸上都不带红一下的,整个人看起来和一滴酒没沾似的。
收回视线又看了眼许客丞,这少年人早就脸红得像猴屁股,比戏班子里抹的还要夸张,半点不似他爹那样海量,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许汉海不海量暂且不提,郑南槐可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他是坐得浑身都不舒服,便稍微控制了一□□内灵气,那张白如枝头新梨花的脸便渐渐染上一层红,俨然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学着烂醉如泥的人一般含糊出声:“城主,我大概有些……醉了……想先歇息一会儿……“
许汉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立刻叫了个侍从来为郑南槐带路,又和郑南槐推拉了几句这才放人,弄得郑南槐险些露马脚。
等离那殿堂有一段路之后郑南槐便驱动灵气,一张脸恢复冷白模样,抬手碰了下那侍从后颈,然后便自己转身走了,徒留那侍从自己一个人仿若毫无察觉地继续尽职尽责对着空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拐小路避开人,郑南槐终于从城主府里出来,还好许汉在宴会之前已把地图给了他,否则还得想办法悄无声息地偷出地图,想想都知道擢衡长老偷东西这件事传出去那平霁门的名声必然大大受了连累。
回到村子时已是夜深时分,郑南槐没有选择进屋,而是无声落在老伯院中的那棵槐树上,朝那熄了灯的窗子看了看,往旁边一倒靠在了树枝上,抬头望着穹顶那轮弯月。
他也曾花了一段时间来观察这天上的月圆月缺,可惜临崖居里头的月夜太过凄冷,每次他望着明月都要打上几个寒颤,不过临崖居的槐树躺起来比身下这棵舒坦那么一些。
他就这么看了一夜的月亮,等到东边天际微亮才沾着一身露水直起身,坐在树桠上查看地图。
三两眼把那图上的信息尽收眼底,郑南槐放轻声响踏着槐树枝离开了这农家小院,打算去收拾了重蝶谷里的恶鬼。
这一年来有登记在名册上的散修多是修习诛妖一道的,这倒也不算出乎意料,当年人鬼一战把修界里本就为数不多的伏鬼修士十之折九,现在要想修习正统的伏鬼道也多是得拜入修门,少有散修。
既是这样重蝶谷曾吞下过那么多修士这件事也不算太过骇人,郑南槐现如今修为远超门中一众长老,于伏鬼一道上算不上登峰造极也不遑多让,总不至于太吃亏,况且要是一直这么犹豫下去恐怕那些困在谷内的人就真要凶多吉少了。
重蝶谷内的浓雾果真未有分毫要散去的迹象,郑南槐提前在自己身周设下结界,提着破幽便落入了山谷深处。
果不其然,才落入林间,破幽的灵气立刻就引来密密麻麻的树藤攻来,郑南槐一抬剑身随手一划,脚下便落了一圈树藤。
往剑中注入灵力,破幽周身顿时发出盛光,剑身中幻化出无数剑影绵密扫向四周,直接将所有正在试图攻破结界的树藤给绞了个一干二净。
林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击未能得手定会让林中的怪物不再像刚才那样倾巢而出,但那也意味着可能这一路过去郑南槐都要时刻提防对方的暗算。
就在此刻,郑南槐忽然在神识里看到远处突然爆发出极为灼眼的蓝色灵力,心下一沉,立刻朝着那边赶去。
……
“师叔!”
唐剑门的弟子浑身是血,身上那套淡蓝色校服早就破烂不堪,唐鸿把人按在身后,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树林浑身紧绷。
他嘴角血渍还未凝结,刚才为了从那鬼地方逃出来他强行用了一次本命剑招,还险些术式崩溃,眼□□内经脉都被乱窜的灵气撑伤,要是再不运转周天调息片刻的话恐怕就算最后保住了经脉也得在回清阁喝上十天半个月的苦汤药。
哦,还不一定能活着出这重蝶谷呢,毕竟眼下还没有彻底甩掉那只凶恶厉鬼。
身后这个弟子已经是这次跟着他出来的人里的唯一活下来的,若是连这个弟子也保不住,那他唐鸿也是可以引剑自戮向剑门上下谢罪了,唐鸿勉强扯着嘴角苦笑,下一瞬不顾体内自我造反的灵气将定休往空中一斩,打断了一截原本隐形于虚空之中的树藤。
他现在全是凭着战斗的本能在与这些神识无法看见的东西抵抗,身体的直觉告诉他周围潜伏的树藤就只等着自己倒下好涌上来瞬间分食殆尽他们两个人。
几乎都想好了自己和身后那弟子的死状了,唐鸿忽听得灵剑破空之声,一道耀眼剑光围着四周飞了一圈,所到之处都落下数只树藤来。
“破幽!”
认出灵剑,唐鸿忍不住松了口气,心神骤然松懈,血气随即猛地上涌,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倒在了那名弟子身上。
“师叔!”
“别喊你师叔了!”郑南槐比破幽略慢一步,抬手送出灵力往这两倒霉蛋身上丢了个结界,破幽飞回他手中,郑南槐握住剑柄挡在两人面前,挡下了一道黑气四散的夺灵。
这鬼东西还真会看人下菜,偏偏用的是夺灵。
夺灵,顾名思义便是夺取灵气的招数,人鬼一战里害得无数修士体内经脉被煞气侵占吞噬,一旦被打中那几道大脉修士就无法再从外界吸收天地精华转化为灵气修炼,只能等着被煞气一步步将自己从内而外地侵染致死。
破幽剑身战栗着,剑上传来丛生的杀意,郑南槐拧眉,这小仙君眼下昏死过去,剩下那个弟子一看就是没下过几次山的小孩,要真把人放在一旁去打架怕是在给这里其它的精怪送饭吃。
“喂!你能驱动灵剑吗?赶快把你师叔带走,我留在这里,它没空去追你们。”
那弟子吓了一跳,含着泪仓皇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那就动作快些!”
郑南槐侧身躲过又一道夺灵,顺势用剑身一拨,将险些落在两人身上的夺灵拨歪分毫,伸手拽住唐鸿衣襟将人拖着往后退出几步,“快!”
落在唐鸿怀里的定休发出一阵嗡鸣声,竟真的在那弟子的灵力驱动下悬空,他忙把唐鸿扛在肩头踏上定休,转头冲郑南槐喊了一句:“前辈小心!”
郑南槐头也没回,“快走吧!”
受伤的两人逃出以后郑南槐终于不用再有所顾忌,直接迎着那夺灵袭来的方向冲了过去,破幽直接强行冲散了那些夺灵,人剑正是兴奋至极的时候,大杀四方也不在话下。
根据他的推测,此地作祟的极有可能是一只地缚灵,地缚灵的成长速度极为缓慢,即使过上数百年也很难做到如此嚣张,竟能在短时间内困杀了数量如此之多的修士凡人,肯定是借助了什么灵宝法器修炼,郑南槐手腕一抬,破幽随心而动溢出剑阵,泛着耀眼白光飞入林中,郑南槐瞬间感到煞气如被激发的炸弹骤然爆开般冲击过来,直接犁过整片山谷。
就连已经飞出山谷的唐鸿二人都为之心神一震,察觉到谷中那东西的可怕之处,背脊不由得重新泛起一层恐惧的寒栗。
身处冲击深处的郑南槐却无丝毫不适,甚至灵气运转得更加亢奋,宛若游鱼得水自在无比。
不知追击了多久、又追到了山谷多深的地方,郑南槐总算是看到了那发出夺灵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竟然是一棵挂满干瘪尸体的参天巨树!
tedeng~
我的大脑要枯竭了,大纲写得差不多但是填充细节好难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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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月夜(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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