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雪原的夜

骊州境内多游牧族群,燕北堂略有耳闻,眼前的母女两人便是骊州的牧民,正要将自家的牛羊们赶往附近山脉里的一处冬季牧场过冬。

依兰哈妮,那个健壮的年轻女人帮燕北堂把郑南槐裹在被子里抱到了他身侧,用语调有些笨拙的中原官话同他说话:

“他身上太冷了,我和母亲怕你们会互相影响体温,就把你们分开放了。”

哈妮是个活泼健谈的人,“看他的样子像是大门派里的仙师,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们……我要去找厉害的大夫来救他。”

不知为何,燕北堂略心下一阵从体内深处涌现的疲惫席卷而来,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如实托出,大抵是也明白眼下的情况也算显而易见,他的四肢仍然有些冷硬,如果这对母女心怀不善,那也不会还特地拿厚厚的被褥给他们裹尸。

哈妮的母亲古佳将他手里的空茶碗接走,“哦,还好哈妮的耳朵好使,听到了这位仙师的心跳声,否则我还以为这位仙师已经出事了呢。”

她说着坐回原先的位置,将茶碗递给女儿,自己拿起一条做了大半的羊毛大裘。

“很厉害的大夫?住在山上的那种?”哈妮又盛了一碗香味浓郁的油茶过来,“我外婆以前来这边牧羊时也见到过一个厉害的大夫,她说是在山里遇到的。”

燕北堂默了默,他只大约知道三浮圣手应当住在北疆的一片冰湖之上,更具体的细节他并不知晓,应当说,现如今修界的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三浮这么一个人,更妄论知道她的踪影何处了。

他没吭声,哈妮也不冷场,捡起手里的活计继续搭话: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带着他呢,这么冷的天你一个老人家怎么穿得过雪原?”

油茶冒着腾腾热气,打湿了燕北堂的脸颊,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眼下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者,忍不住扯出个难看的苦笑,哈妮正巧低着头,没看到这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的时间不多了,等不到别人来了。”

“你要往哪个方向去?往骊州还是继续往北?”古佳问。

“往北,一直往北。”

古佳抬眼看他,有点惊讶:“要出宁州地界?你要去北疆?”

得到燕北堂的默认,古佳停了停动作,“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北疆,不过我们这次要去的牧场也在北边的狼牙雪山里,那里的雪山绵延万里,应该穿出了宁州地界,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燕北堂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鼻尖一酸,眼里冒出点泪花,“谢谢你们。”

母女两摆摆手,哈妮还有点高兴的样子:“不客气,每年冬天走这段路都很无聊,这次有你们陪着很好。”

宁州雪原上的冬夜格外漫长,白昼又太短,好像天上的太阳每日都只顾着急匆匆逃离这冷得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哈妮往年都与母亲一边做着各种百无聊赖的手工一边顶着寒风赶着牛羊,母女两就是有再多的话题都在这一年又一年的漫长煎熬里浸得寡淡无味,能有其他人同行,哈妮的确觉得新奇好玩。

“这里这么冷,夜里也危险,你什么也没带就过来,他对你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人。”

哈妮絮絮地问,语调微高,好像只是不想让夜里的寒风成为耳畔唯一的声响。

“嗯,他很重要……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仙师们的确都是很好的人,我们家里那边的仙师也常常带着我们做生意赚钱。”

燕北堂笑了笑,“是的,他是很好的人,我……我受他人的嘱托,不能失信于那个人,也可怜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怎么都要救活他。”

“你真是个好人,那个嘱托你的人怎么没一起过来,真是奇怪。”哈妮咕哝着,“这里的路太难走了,让你一个老人家自己走……”

“他……”燕北堂犹豫片刻,“他已经死了,也没脸再面对我的救命恩人。”

“啊——”哈妮小声地惊了一下,“真是复杂。”

燕北堂心想,是啊,真是复杂,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还记得昔年小南拜入他门下,还是个时运不济又偏生命大的孩子,应该也才十五六的年纪,在一场险象环生的外门任务里被他救了一命,也是那一次,他发现小南的根骨极佳,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伏鬼而存在的。

他太过着急,想把世上的一切恶鬼诛灭得一干二净,冲动地让郑南槐直接越过外门大比直接进内门修炼,却想不到这个孩子偏偏选了他做师尊……那么多人,却偏偏选中了他。

不得不收下郑南槐做弟子,他勉强试着教导这个时隔多年新收的弟子却始终跨不过自己的心魔,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共同伏鬼之中才渐渐接受了这个徒弟,甚至越发想从这个弟子身上取得一点慰藉的暖——

如果事情只在这里停下就好了。

“你怎么了?”哈妮问。

燕北堂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差点把半杯油茶泼到被上。

“他是什么门派的仙师?我从小到大只见过到我们那儿采买的几个仙师,他长得和他们好不一样,好看很多。”哈妮探头去看郑南槐陷在被褥中那张冰冷惨白的脸。

修士修炼一旦踏入正轨,几次洗筋伐髓下来修为愈发精进,容貌也会越发赏心悦目,便是眼下郑南槐命悬一线,因着心口处那张符纸上江宴和阮玲玉的力量,仍让他维持着那张在寻常人眼中格外吸睛的面庞。

在燕北堂看来,郑南槐的脸始终算不上有多么过目难忘,他见过的美人太多太多,但却只有那双眼睛让他总是心中克制不住的悸动,从第一眼就是,后来……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总觉得郑南槐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想一直看着这张脸直到永远地闭上眼,所以才在重逢的每一次都饮鸩止渴地看着郑南槐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我也觉得很好看。”燕北堂低低道。

要说好看,郑南槐以往倒是这么说过他很多次,燕北堂自小便长得出色,哪怕在还未踏入修行大道时也是人人夸赞的好颜色,入了修行大道,他的姿色越发惊人,说句名动天下也不为过,哪知这么多年来,却是这样一幅苟延残喘的惨状。

他忍不住伸手去拨开郑南槐额角的乱发,指间带着无限的柔情,将那一缕青丝拂到一侧。

哈妮愣了愣,下意识撩了撩自己耳上的碎发,她和母亲都梳着极其扎实省事的大辫子,她这一抬手只抓到一小撮翘出的卷毛。

她有点思念家里那个在和自己谈婚论嫁的小伙子了,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哪一片雪原上和她一样守着牛羊过夜。

“等等,你只是个普通人么?我还以为你也是个仙师呢?”看着燕北堂苍老的手指,哈妮后知后觉地问。

古佳有点不高兴,“哈妮,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被母亲一呵斥,哈妮嘿嘿一笑,显然并不把母亲的责备放在心上。

燕北堂也笑了笑。

起初他也没想过要做一个不普通的人。

雪夜的寒风怒嚎着卷过冰原,掀起漫天冰冷的雪粒,像是要用凝固的泪水封印过去。

……

下了一夜的雨,铜山苑里冷得寒意入骨,尤其是站在**的枝叶下时,偶尔掉下的那积累了一夜的冰凉雨滴能把人冻得一哆嗦,丁竹芸就在采药时被树上鸟雀惊落的凉雨滴洒了一脖子。

她猛地缩起脖子,被火烫着脚心似地跳开,却撞上背后的一个人,霎时稳不住身形,好在被一只手及时扶住后心,否则就要跌到湿草丛里了。

站稳后一看,是这段时间来门派拜访的人里那个女长老。

女长老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丁竹芸会没来由觉得亲切的温柔漂亮,因此她露出一个笑来,抬手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她看到长老有些讶异地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张张合合了几下,随即摸出个帕子递给她。

丁竹芸接来,朝长老笑得更甜,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后赶忙擦了擦脖子上那些水渍,女长老则俯身捡起了她掉在草上的小药篓,颇为艰难混乱地做了几个手势,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

可惜实在是太混乱无章了,丁竹芸根本没能看懂长老到底想说什么,还是对方采了几棵药草丢在她药篓里,又拉开袖子给她看里面刚采不久的药草,丁竹芸才猜测到应当是在邀请她一起采药,顺带蹭一蹭她的小药篓。

丁竹芸乐呵呵地点点头,拉过药篓一边的带子,扯着长老往小径旁走去,指了指药篓又指指地上逐渐变得多起来的各类药草。

看着丁竹芸的热情指路,单秋婷都有些过意不去自己的有心接近,只能在树枝簌簌地要落下雨水时撑起一层结界帮丁竹芸挡下那些冰凉雨滴。

那串兰心菩提就挂在丁竹芸细白的手腕上,看起来半点不珍稀——就是一串平平无奇的旧佛珠,远不似他们借子母蝶母虫看到的那样绝非凡品。

丁竹芸带着她走到了山谷里一片草木繁盛的沃土,即便是在冬天很多灵草都未能成熟的时候也长着许多值得一看的药草,看到单秋婷略显惊喜的表情,丁竹芸站在她身侧挺胸抬头张开双臂示意了一下周围,然后时不时看向她。

总觉得像个小孩子,单秋婷哭笑不得,连着做了好几个简单易懂的夸赞手势,眼见着丁竹芸越发喜上眉梢,越发觉得自己居心叵测了。

丁竹芸得了夸奖便喜滋滋地拉着她要去采药,两人一起蹲在草地里采了半天,弄了满满一药篓,看着丁竹芸越采越来劲,单秋婷只觉得要腰酸背痛,说来惭愧,她升为长老后这档子苦差事就都丢给座下的弟子们了,自己已是很久没沾过这阳春水了。

又忍着酸痛拔了一会,单秋婷终于撑不住了,艰难地直起身来,只觉眼冒金星,然后脑袋一空,猛地摔进了身后的湿草地里。

tedeng~

爷爷的我考完啦!从今天开始努力更新!

希望能在明年里把这篇完结,我测了几次塔罗视频是这么说的XD

这一章是浅浅提一下北子和小南的过去,还有啊想知道俺的读者们是想要把他们两人的过去插在正文里面讲述,还是以番外形式讲嘞?

修文:那塔罗也算是说中了,虽然我是囫囵吞枣地完结了,感觉修文后还是会有一些地方没有交代,我尽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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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雪原的夜(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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