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张印着他儒雅照片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以来,吴白便彻底坠入了另一个世界。曾经整洁的白大褂、熨烫平整的衬衫,被一身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翻拣出来的、散发着馊臭的破旧衣物取代。他睡在冰冷坚硬的天桥下,听着头顶车辆碾过接缝处的轰鸣,感受着地底传来的、无孔不入的潮湿寒气。
这湿气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他早已不再年轻的关节里。风湿的旧疾被引发,膝盖和肘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熟悉的疼痛,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真是老了。他在疼痛的间隙里模糊地想,带着一丝自嘲的漠然。曾经操控人心、执掌他人生死的双手,如今连抵御这最基本的生理痛苦都显得力不从心。
食物来源早已断绝了体面。路人偶尔施舍的半个馒头,垃圾桶里与蝇虫争夺的残羹冷炙,成了他维系这具肮脏皮囊的燃料。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恶臭,如同无形的茧,将他紧紧包裹。这气味不仅仅来自这身破烂行头和许久未洗的身体,更仿佛是从他每一个毛孔深处渗透出来的,是他灵魂腐烂后散发的终焉之息。
他的一生,似乎总与“肮脏”纠缠不清。幼时在那间小黑屋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玷污了,是肮脏的。后来,他用了无数种方式想去清洗、去掩盖,甚至用他人的鲜血来试图粉刷那深刻的污渍。可如今,当他真正变得蓬头垢面、浑身恶臭时,他才绝望地意识到,那份肮脏早已深入骨髓,从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更直白、更不堪的形式显现出来。
这一生,终究是逃不出了。
他知道小玉身边必然有警察严密保护,那是他亲手促成的局面。可理智的警告,终究敌不过心底那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执念。他像个真正的幽魂,在城市的阴影里游荡,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潜回能够远远望见她的地方。
隔着熙攘的街道,或是茂密的绿化带,他贪婪地捕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她,让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算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动地杀了那个口无遮拦的学生,又孤注一掷地绑架了龚赴,最终导致了全盘的崩坏。
也许,真的是因为感觉自己日渐衰老,精神在长期的高度紧张和扭曲中变得不再清晰。又或许,是心中那份以“爱”为名的、早已变质的妄念,压抑到了极致,最终选择了最癫狂的爆发方式。
他杀了很多人,直接或间接。他也“引导”别人双手沾满鲜血。他从不害怕法律的审判,也不畏惧地狱的业火。唯独害怕一件事,害怕小玉属于别人。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偏执的底线。然而,与之矛盾的是,他同样不允许自己真正去伤害她。那仿佛是他这片污浊泥潭中,唯一不忍玷污的、虚幻的倒影。
可现在,她一定知道了。知道了他的真面目,知道他双手沾满血腥,知道他内心是何等的扭曲与不堪。她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他恐怖、恶心吧……
光是想象她眼中可能流露出的嫌恶,就让他感到一种比被警察抓住、比死亡本身更难以忍受的、凌迟般的痛苦。
终于,在一次近乎自毁般的、更加靠近的跟踪中,他被潜伏在暗处的便衣警察发现了。
“别动!警察!”
两个强壮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了上来,将他狠狠按倒在粗糙的地面上。脸颊摩擦着冰冷的水泥地,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他本能地开始挣扎,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这命运的桎梏。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挣扎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闻声跑过来的小玉。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停下了脚步。那双曾经对他流露出信任、甚至带着些许对师长敬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狼狈不堪。那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继而转化为深深的厌恶,以及……一丝他宁愿没有看到的、针扎般的怜悯。
就是这一眼。
仿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瓦解了他所有的抵抗意志。他不再挣扎,身体软了下来,像一摊真正的烂泥,任由警察将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戴上冰冷沉重的手铐。
他被粗暴地从地上拉起来,推搡着走向警车。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小玉的脸,试图将那最后复杂的眼神,死死刻印在灵魂深处。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眼神。
警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他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禁锢着。与以往那个需要警方绞尽脑汁周旋的高智商罪犯不同,此刻的他异常“配合”。
不需要过多的盘问,甚至不需要任何审讯技巧。他如同一个急于展示自己毕生“杰作”的、癫狂的艺术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从冯长河开始,一桩桩,一件件,那些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些巧妙的“引导”,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审判”……他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他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了。他不能让他的这些“作品”被埋没,随着他的死亡而无声无息地消散。他这一生,总得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痕迹,哪怕是为人所不齿的、血淋淋的足迹。
他怕孤独,怕被遗忘,怕像一粒尘埃般,来过,却了无痕迹。
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通过这种方式,他能被她记住。
无论是以何种不堪的形象,至少,在她漫长的人生里,会有一个角落,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吴白的人,如此偏执而疯狂地存在过。
这,或许是他在这绝望而肮脏的一生中,所能抓住的、最后的、扭曲的慰藉。
番外四假如
窗外的暴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冰冷的指尖试图撬开夜的宁静。小龚赴又一次从那个熟悉的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满了冰凉的汗珠,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黑暗中,旁边床铺传来窸窣声。
“啪嗒。”
一盏小企鹅造型的台灯被按亮,散发出柔和的、鹅黄色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部分令人心悸的黑暗。
小温旭揉着惺忪的睡眼,侧过身,看向对面床上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小龚赴。他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了然地叹了口气。
“小赴,又做噩梦啦?”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小龚赴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小温旭想了想,掀开自己的被子,赤着脚“哒哒哒”地跑到自己的小书桌前,拿起一个眼睛炯炯有神、颜色鲜艳的奥特曼玩偶。这是他最宝贝的玩具之一。
他跑回龚赴床边,郑重地将奥特曼塞进龚赴冰凉的小手里。
“喏,给你。”小温旭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别怕,有我和奥特曼一起陪着你呢!奥特曼会打跑所有怪兽,包括你梦里的那些!”
他爬上龚赴的床,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来,快躺下睡觉。我给你讲我们学校好玩的事儿!”
两个小男孩并肩躺下,面对面,分享着同一个枕头。小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小温旭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从体育课上的乌龙球,到同桌小女孩偷偷塞给他的糖果,再到自然课上观察蜗牛结果蜗牛爬到了老师头上……他的声音活泼而富有感染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小龚赴静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象征着“光”和“力量”的奥特曼。他看着温旭眉飞色舞的脸庞,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耳边是伙伴絮絮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趣事,驱散了噩梦残留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小温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咕哝,最终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他把自己给讲睡着了。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一只小手依然无意识地、松松地搭在龚赴的手腕上,仿佛一种无声的守护和陪伴。
小龚赴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孩子的温热体温,看着温旭毫无防备的睡颜,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表情坚定的奥特曼。一股陌生的、暖融融的热流,悄然注入他一度冰冷而恐惧的心田,将那沉重的寒意融化了一小块。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不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
柔和的台灯光芒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覆盖在他眼帘上。
这一次,直到天明,一夜无梦。
许多年后,当龚赴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法医和心理顾问,他依然会记得那个暴雨之夜,记得那只塞进他手里的奥特曼,记得那个把自己讲睡着了的、笑容灿烂的男孩,以及那份如同灯塔般,在他童年最黑暗的航程中,第一次指引他靠向安宁港湾的、微小却坚定的温暖。
那束光,足以照亮此后许多年的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