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这好好的,一夜之间没落啊……”

一瘦高个儿进了茶馆,点了杯从别人那听来的好茶坐下,早已想好一般主动引起话头。

这里向来人多,还是个喝茶听书、作为消遣的地方,消息更是随随便便就传开了,他话还没说完,一旁人便顿时停下闲话,都一言一语点评起来。

好好的一件事儿,经几人叽叽喳喳讨论一通,居然能瞬间绘声绘色得仿佛话本,种种细节不一而足,仿佛亲临了。

“谁说不是……要照着以往,这谢家向来是势头最盛的。”另一人叹了口气,状似可惜,“时运不济啊,就一夜之间的事,这家老爷夫人居然死了个彻底,唯一的少爷也失踪。你说这当下的得意,能说明什么呢。”

“我还听说,那谢家少爷是抱养回来的。”一人侧扬起脑袋眯缝眼,意味深长地暗示道。

“哎呦,那可有的猜了。难不成……这少爷恩将仇报,杀了两人后畏罪潜逃也不一定。”

众人慧眼皆具,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谴责起这个生死不明的少爷来,若是真死了,无妨,认为他还活着就是了。

果真是众人之口,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效。

不多时,这引起话题的人终于是无话可聊,不由得惋惜一盏茶的功夫后评价了一句“精彩”,便转头去聊这家那家的女儿生得何其貌美。

说者是否有意暂且不论,听者可真是如同万箭穿心般疼着,那一字一句如有实质,引得人心口背上突突地疼。

谢许岑就这样坐着,低头看这几人,他听得仔细,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依稀记得方才有个美梦,只是还没来得及回想,刚醒来便听到这些。

饶是记着背后有伤不可大动作,在听到那些人说自己杀了父母亲后他还是忍不住,站起的时候背后的撕扯痛连上心脏,气急之下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谢许岑扶住身旁的摆件,忍着满心的冷笑了笑:可真是不巧了,那谢家少爷没死,还正好听了这么一出好折子。

他方才气急攻心,面上起了一层红,如今颜色褪去,便又显出原先的惨白来,手也微微颤抖着,依旧是心跳如鼓。

他闭眼皱眉缓了缓,刚走到门前门便被从外推开,是一身着浅赭色布衣的男子端着药来了,招呼他坐下。

这人是茶楼掌柜,见他伤得重便将他收留了,也没问他是何身份——寻常人哪能受这么重的伤,不问才是最安全的。

可明明这人笑得和善,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谢许岑猛地一看还是心上一惊。

掌柜的……好像隐隐在梦里出现过?

谢许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若是出手,会对他生意造成多大影响,有些抱歉地冲他点头笑笑,转身坐回榻上。

“这是我去药铺抓来的,”掌柜的将托盘放到桌上,一边说一边拿出药罐,很是关切,“这个涂在伤口,这个每日服用。那大夫说了,五日后便基本不影响了。”

“多谢。”

谢许岑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犹豫了一下,将腰间玉佩取下,作为答谢。

这玉的成色好,质地温润,通体翠绿,尤其是那浑然天成的一圈玛瑙红,冰裂纹细细密密,真是每个细节都称他的心。

可惜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东西与他有缘,若不是实在没法,谢许岑是绝对舍不得将这物件送出去的。

掌柜的接过,又嘱托了这些天不宜出门,让他安心在此处养伤。

谢许岑点头,谢府走水那晚他九死一生、辗转几人才保住个性命。那群人皆是亡命之徒,是否还在追杀自己还未可知,他也不好就这样大摇大摆走出去。

或者说,以自己为诱饵如果行之有效,他会毫不犹豫去做,只是不可无准备地作饵,不然到时仇还没报,自己先去见列祖列宗了。

这可不行,亏大发了。

谢许岑想起刚刚见到的说书人,忙叫住了掌柜,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这说书人一直都只这一个?”

掌柜的好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思索后点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层探究:“好的说书先生不好请,确是只这一位。公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我这当真是脑子糊涂了。劳烦掌柜的帮我带些东西……”

旧得不能再旧的几枚铜钱,木炭,柳枝若干?……

掌柜的记下,这些东西都好找,他第二日便托人搜罗过来,只是他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还能一起用上,难道是处理伤口的偏方?

不过这些话是万万不能问出口的,这人看举止模样都想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他只是做个少爷的顺水人情,更是为了卖给那沈先生一个人情,世家之间的恩怨可全然不想牵扯。

茶楼人多,平常能经过他那间的却没几个,几日的安稳休养过去,谢许岑始终没能想起那天梦中的细节。

他不想叨扰过多,感觉伤口没那么严重了便准备离开。

不过欠人人情总是个心里的疙瘩,谢许岑早有计划,看向茶楼中间位置的体格粗壮的中年男人。

“我不是君子,”他轻念着,抬头仿佛能看见已故的父母亲,谢许岑双目微红,言语中却尽是决绝狠戾,“等我替谢家报了仇,一定向二老请罪。”

后面半句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想着:或许这些事结束,没什么牵挂傍身,自己也便能去找他们了。

算命得财这一行有门道,粗略看面相算是个开头,谢许岑盯上的那人恨不得把财露给天下人看,来喝茶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简直把“我有钱给你骗”写在脸上了。

况且他除了口中有茶时能消停一会儿,其余时间不是在找掌柜的麻烦就是谈论这个那个,甚至说到锦家的大小姐锦卧华头上。

而谢许岑从小和锦卧华一起长大,忍气吞声是绝对做不到的,于是早先便暗暗记下一笔,正好现在给这张嘴不长眼的家伙一个教训。

天色不早,茶楼人散去,谢许岑走几步停下来咳两声,终于到这“大鱼”面前。

几声脆响落下,是三枚铜钱落在了桌上。这屠户正无聊,抬眼便见一憔悴得仿佛刚从水里出来似的年轻人,着实给他吓得一惊。

这人始终没抬头,却忽地叹了口气,幽幽开口:“都说天机不可泄露,我看这话不假。”

这人下意识坐正了,抬手摸手腕上油光水亮的珠串,试探着问道:“小兄弟,这是何意?”

谢许岑摆摆手,意思是不能多说。

屠户上下打量谢许岑,见一可怖黑色伤口从他脸侧一直蜿蜒到脖子处,眉心那块还隐隐发黑。

这,这就是所谓的印堂发黑吗……屠户想着,立马有些急了。

他也曾找人算过,因此偷来了一条命,此后见到神鬼半仙之事都格外小心。屠户有些怕了,起身想走。

“这不,天下之事皆有代价,我从前不信师父的,总归是得到了报应。也是该的,”谢许岑见他脚步犹疑,加大力度胡扯道,“只是我这时日也不多了……”

气氛陡然变化,谢许岑余光似乎瞥见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这突然的变故引得他分了心。

这屠户果然心里有鬼,听了这话颤颤巍巍回来坐下。“这位小兄弟……”他咽了口唾沫,盯着谢许岑。

谢许岑右手手肘支在桌面,指背托起太阳穴,左手翻转铜钱。

他乌黑长发散开,有些凌乱地垂落在肩膀、脸侧,鸦青深衣更显幽冷煞白。他闻言抬眼看向屠户,那模样,双目泛红、嘴唇微白,下一刻就会晕了似的,果真像是受了天谴,活不多久了!

屠户越看心里越急。

“该如何解?”谢许岑重复了他的问题,“这位大哥当真是糊涂了,我要是能解,还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吗?”

但话不可说太满,不然要把人吓走了。谢许岑:“不过我确实听过一个法子……”

屠户这几日被折磨得觉也睡不好,此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屠户虽然怕了,也隐约有些相信,但这点程度未到谢许岑预期。

“罢了罢了,你身上血债太多。”

谢许岑说完,在心里想了句“都屠户了,身上血债能不多吗,我这可不是虚言”,便转身离开,在屠户反应过来前藏进街边小巷,隐在将近的夜色中了。

此时天色已晚,街上几乎没人,他无处可去,干脆往河边走——起码还能有个桥洞过夜不是?

可没多久谢许岑便又察觉到那股视线,他皱眉向四周望去,如同前几日一样,瞧了个遍也始终找不到异常感的来源。

时间越长那股不安越强烈,谢许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未知、可能到来的危险,这陌生的一切都放仿佛是个吸引力极强的谜,谢许岑忍不住想要揭开它的面目。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确认附近看不到其他人后,谢许岑先是踉跄了一下,在河岸边一倒,噗通一声便入了河。

有一说一,虽然这样是最快的方式,但河水真是凉。谢许岑闭眼想着,背上的那个刀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在水中听不清声音,正想着他不出面救便自己游上岸去,便感觉一人环住自己的腰身,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他上了岸。

既然出现了就别想跑。谢许岑较着劲儿,眼睛都没睁开,手还死死拽住这人的衣袖。

睁开眼睛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即便不很清楚,他也能感觉到眼前的人熟悉得仿佛很久之前就见过,谢许岑心上重重砸了一下。

这人分明是个温润如玉的模样,此刻却正有些气恼地对着自己,他身上也全湿了。

谢许岑刚刚忽地被人碰到腰,当即便是一抖,呛了一口水,此刻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眼前也像是蒙了一层水雾,看不太清眼前人。

“……终于把你逼出来了。”他缓了缓,终于看向对方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谢许岑陡然一惊。

是个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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