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面端上来的时候，温澜才真正觉得饿了。

白瓷盘里盛着满满一卷金黄色的面条，培根碎嵌在浓稠的蛋酱里，表面撒了一层现磨的黑胡椒和帕玛森芝士碎。

她用叉子卷起一小撮送进嘴里，蛋酱的绵密裹着面条的弹韧在舌尖散开，培根的咸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酱汁的浓郁。

“好吃吧？”妈妈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盘番茄罗勒意面，红色的酱汁在白盘里衬得格外鲜艳。她叉起一块炸得酥脆的茄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冲妈妈点了点头，“这家超赞！”

爸爸点的是海鲜意面，青口和蛤蜊堆在面条上面，挤了一点柠檬汁，海鲜的鲜味被酸味提了起来。

吃完午饭，太阳正好移到头顶正上方，阳光直直地落下来，把那些古老的石头晒得微微发烫。

温澜跟在爸妈身后，从一片树荫走进另一片树荫，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石板渐渐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碎石和草地的交错地带。

他们朝着古罗马广场的方向走去，远远的就能看见那些残存的高大石柱立在蓝天下，像一排被时光啃过的骨头。

走进广场区域的时候，温澜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开阔，一片起伏的谷地铺展在眼前，到处是断壁残垣——几根科林斯式的石柱还高高地立着，柱头的卷涡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一座拱门孤零零地站在草丛中间，门洞里的蓝天像一扇永远敞开的窗；更远处是一排残破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几朵淡紫色的小花从石缝里探出来。

“这个是元老院，那个是农神庙的柱子。”爸爸走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提前下载好的景点地图，一边比划一边念，“这边是当时罗马帝国的中心，所有的重大决策都在这里做的。”

温澜站在一条铺着深色石板的小路上，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很难把眼前这片散落着碎石和杂草的废墟，和曾经那个世界上最大帝国的权力中心联系在一起。

风从广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干草的香气和石头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吹得妈妈肩上搭着的那条丝巾微微扬起了一角。

他们在广场里慢慢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温澜中间在一块倒塌的石头底座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一个导游正对一群游客讲解什么，那个导游的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偶尔伸手比划一下远处的建筑轮廓。

温澜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个动作她看懂了——他指向的地方，曾经有一座巨大的神庙，现在只剩下几根柱子和一片被野草覆盖的地基。

她想，罗马最迷人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了——它不掩饰自己的残缺。它把断掉的、倒下的、被时间剥去了一切装饰的部分，就那样坦然地摆在阳光下，让每一个人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

下午的太阳慢慢往西偏了，广场上的阴影渐渐拉长。他们从广场另一头出去，穿过几条小巷，经过一座还在使用中的教堂，门口的老神父正拿着扫帚慢慢扫台阶上的落叶，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轻而均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爸爸收藏的那家披萨店。店面不大，门面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深处，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口一盏暖黄色的铁皮灯照亮了台阶上的一小块地方。

推开门进去，迎面是一阵热烘烘的面粉香气和烤炉燃烧的柴火味。店里的墙壁是裸露的砖墙，上面挂着一排老照片和手写的菜单黑板。烤炉就立在店堂最里面的位置，敞开的炉口里透出橙红色的火光，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胖师傅正用长柄铲子把一张面饼送进炉膛深处。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墙的一张桌子前，桌上铺着白色和红色相间的格子桌布，正中央放着一只小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支新鲜的迷迭香。

温澜坐下来翻开菜单，第一页是玛格丽特披萨——最简单的版本，番茄酱、马苏里拉芝士、罗勒叶，三样东西摆在薄薄的面饼上，被火烤过之后边缘微微焦脆。

“这种店就要吃最简单的。”爸爸合上菜单，替他们三个人一起点了，“两个玛格丽特，一个加了火腿和蘑菇的，再来一份炸鳕鱼球。”

披萨端上来的时候，温澜愣了一下。

那张比萨比她想象中大了整整一圈，薄薄的面饼在边缘鼓起一圈焦色的气泡，中间铺着的番茄酱颜色鲜艳得像刚摘下来的番茄熬的，芝士烤化之后铺满了整个表面，罗勒叶被撕成小块散落在最上面，烤过之后香气被高温逼了出来。

她切下一角，面饼在刀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芝士拉出长长的细丝。她咬了一口——面饼薄而韧，边缘焦脆，番茄酱的酸甜和芝士的咸香在嘴里混在一起，新鲜罗勒的清香气在舌尖上炸开。

她嚼了几口，把剩下的一半也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愧是意大利的美食，超好吃。”

“得，没白收藏。”爸爸满意地切下自己那块，咬了一口，也点了点头，“可以，这家我下次来罗马还来。”

妈妈正在吃那块加了火腿和蘑菇的，火腿片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在高温里变得微微焦脆，咸鲜味和蘑菇的绵软混在一起。

她吃了两口，放下刀叉喝了口气泡水，笑着说：“这比咱们上次在威尼斯吃的那家好。”

“威尼斯那家是旅游区，这家是本地人吃的。”爸爸边吃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看我找的地方不错吧’的小得意。

最后一块披萨被爸爸切成了三小块分给他们。炸鳕鱼球外酥里嫩，蘸着旁边配的柠檬蛋黄酱，一口一个，温澜吃了四个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