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看向池水。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斜斜地落下来，穿透那层浅绿色的水面，在水底投出一片晃动的光影。硬币铺满了池底，密密麻麻的，铜色的、银色的，有些已经生了暗绿的铜锈，有些还崭新发亮，一层叠着一层，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星群。

温澜站在池边，手里捏着那三枚硬币，心里却转着妈妈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后来嫁给你爸，又带他回来了一次。”

她忽然很想问，妈妈第一次来的时候，扔第三枚硬币时许了什么愿。但她没有问，因为那个答案大概已经写在她现在的生活里了。

温澜低下头，把三枚硬币在掌心里排开。三枚一模一样的欧元硬币，一面印着统一的花纹，一面印着不同的年份。它们看起来那么普通，在自动售货机和咖啡店里随处可见，可是此刻躺在她手心里，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被哗哗的水声包围着，它们似乎变成了可以承载愿望的东西。

她的第一个念头很简单——再来罗马。这个念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不需要思考。因为她才刚到这里半天，就已经舍不得走了。那些暖黄色的墙壁、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石板缝里长出的小野花、圣彼得大教堂穹顶在远处浮现的样子，还有此刻站在许愿池边、阳光落了一身的这一刻——她想再来一次，想把这些都再看一遍。

她握着第一枚硬币，背对着池水，把硬币举到右肩上方。手腕往后翻的时候，硬币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水里——“咚”的一声，轻而清脆，比水流声短，比心跳声长。她看着那枚硬币沉下去，落在靠近池边的地方，在那些旧硬币之间找了一个空位，安安静静地停住了。

然后是第二枚。遇见爱情。

温澜的手指在那枚硬币上摩挲了一下。她今年十八岁，刚结束高考，人生中关于“爱情”这件事。她见过别人谈恋爱，在操场上并排走的两道影子，食堂里互相夹菜的女生和男生，晚自习后校门口等着的那辆自行车。那些画面她看过，也偶尔羡慕过，但她没有真正地、认真地想过自己会遇见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站在许愿池边，面对着一池清澈的水和千年不变的雕像，她觉得——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她希望他是温柔的，像爸爸对妈妈那样，嘴上不说但什么都记得。她希望和他一起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时，他不用说话她也不会觉得尴尬。她希望他能陪她再回到这里，站在同一个位置，扔同一枚硬币。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远。但那不是难为情的那种笑，是轻轻松松、漫无边际的那种——就像夏天的风吹过，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但你知道它很舒服。

她把第二枚硬币举到肩后，同样地，翻转手腕。硬币落水的声音比刚才稍稍远了一些，池水表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波纹，然后迅速平复如初。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最后一枚硬币。第三枚。

“跟心爱的人一起再来罗马。”妈妈刚才说的话还留在耳边。温澜捏着那枚硬币，没有急着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爸爸妈妈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正并排看着池水，妈妈在说什么，爸爸侧着头听，嘴角带着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放松又笃定的微笑。

温澜思来想去，把第三枚硬币放在了随身携带的包里，心里想着：等回来遇到了那个能相守一生的人再来一起抛吧……

她拍了拍包的表面，像在跟那枚硬币说“你先在这里待着”。

然后她转回身，准备喊爸妈一起走。

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