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夜，总是静得过分。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皇帝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坐的位置。

“姐，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长公主没坐。她站在殿中央，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眉眼间压着一股火气。

“你倒是悠闲。”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我儿子的事，你就打算这么糊弄过去了？我养了他二十七年，他现在给那个敌国降将做饭、洗衣、低声下气，姿态低到泥里去了——难道我的儿子就要找这样的人？”

皇帝把书合上，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姐，你坐下来慢慢说。”

长公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愤怒不是那种摔东西砸碗的暴怒，是越生气越沉默的冷怒。她压着声音，把苏宸在北境干的那些事一桩桩说出来——给人做饭、低声下气、人家瞪他一眼他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姿态放得这么低，低到都快跪下了。这是我的儿子？”

皇帝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姐，”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别着急。你越拦着他们，他们现在才刚在一起，你越拦着，他们越分不开。”

长公主抬眼看他。

“你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一段时间，”皇帝靠回榻上，声音不紧不慢，“你就知道了。”

长公主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对。”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我说句实话，我不看好。苏宸姿态放得太低了，低到不正常。一段关系里一个人跪着、一个人站着，长久不了。”

长公主沉默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你也觉得长久不了？”

“你觉得能长久吗？”皇帝反问，语气还是那样平淡，“苏宸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对谁都笑眯眯，但你见过他真的软下去过吗？从来没有。你见过他什么时候认过输？什么时候真正放弃过？把他逼到绝路上，他咬起牙来就站起来了。我跟他打交道二十多年，从来没看他真正弯过腰。”

长公主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思考。

“他骨子里有一股劲的。”皇帝说，“他不会这样一直跪下去。这种人，绝对受不了多久。你现在越是拦他、越是压他，他那股劲就越往你身上使，越要跟你对着干。你就不管他，让他自己去碰，让他自己在那个梁砚面前跪着。跪久了，他自己就受不了了。”

长公主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跳了又跳。

“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尖锐，多了几分审视。

皇帝笑了一下。

“姐，你擅长办事。这些年来，帮你看人看事，我什么时候没帮过你。”他把茶杯放下，语气笃定，“我告诉你，他们很快就会分手的。苏宸不是那种能在别人脚底下待太久的人。他现在是新鲜劲没过，等那股劲过了，他自己的骨头就会硌得慌。到时候不用你拦，他自己就站起来了。”

长公主看着他，慢慢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喝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安稳地待着。”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倒要看看，他能跪多久。”

皇帝重新歪回榻上，拿起那本闲书翻了一页。

“不用多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