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番外7:火中钻石

很多年以后。

苏宸因为坚持人道主义立场,既失去了上议院的信任,也失去了下议院的信任。他们觉得“苏宸这种人已经不适合玩权力了”。于是报复来了——梁砚被杀,苏宸被打断腿,关押起来,从权力中心被彻底清除。所有曾经与他亲近的人,都选择了远远观望,能帮的只帮他收拾点残局,但不愿为了他背锅。

苏宸被关了不知道多久。左腿断了,接上了但没接好。梁砚死了。

世界对他们的判决是:“该死。”苏宸忘不了梁砚在最后还在安慰自己。苏宸在被囚禁、随时可能被处死的半年内,他没有自杀。

【提审现场】

上议院派来的人坐在主审席上。他们问苏宸:“你认错吗?”

苏宸坐在他们面前,腿是瘸的,衣服是旧的,人瘦了一圈。他看着他们,没有激动,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很平静地开口,说出了这段话:

“你们觉得可以把人弄死,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可以让我去死。”

“你们觉得这些行为轻于鸿毛,觉得别人和你们毫无关系。”

“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在毁灭别人的同时,你们的人生毫无价值。”

“你们没有人类的美德,更没有人类的文明。”

“我从来不认为我做的是错的。我的死是一场意外,一个漏洞。我所经历的一切,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但我认为我是对的。而你们,是错误的。”

“你们不承认人的生命拥有价值,也不承认人拥有追求爱的权利。”

“我可以死。”

“但我不会认同你们的价值观和正确观。”

他说完之后,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苏宸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没有再问,便轻轻说了一句:“好了,我说完了。你们可以继续了。”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因为苏宸的话不是愤怒,不是抗争——只是陈述事实。而那些事实,是他们无法反驳的。

---

他们判了苏宸火刑。

刑场设在城西空地。苏宸拖着那条还没好全的腿,自己走上火刑架。火光亮起之前,他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围观者的脸。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在哭,有人说“他活该”,但那人的声音不大,因为说这话的人自己也在怀疑:我们烧死的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做错事?

火把靠近的时候,苏宸没有闭眼。在火焰舔上柴堆的那一刻,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面的人听见了:

“我是对的。”

火就烧起来了。苏宸死了。

【火灭之后】

火灭了,灰还在。围观的人散了。监刑官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写满判词的文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归档。

没有人再提起苏宸。但所有人都记得那句话。

“我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那个时代最深的裂缝里。苏宸不在了,但他留下了它。而那个时代,终有一天会被这句话撬开一道口子。苏宸等不到那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因为他在被烧死之前,已经说过了。

————

长公主站在观礼台上,身后坐着一排上议院的元老。

火已经灭了。灰烬被夜风卷起来,飘过刑场上空的焦黑木架,飘过围观者低垂的头顶,飘过楼阁半掩的窗,落在她绣着金线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灰,伸手弹掉了。动作很轻,像是在弹一粒不慎沾上的尘埃。

没有人说话。观礼台上安静得像一口干涸的井。所有人都在等——等长公主先动。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几个元老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小时候,我教过他。我告诉他,这辈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什么都不做、只会坐在原地哭的人。没有本事,就去练;输了,就爬起来。不要指望别人可怜你。不要拿眼泪当武器。眼泪是弱者才会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

“他当年在朝堂上被人围攻,一个人驳倒十二个老臣,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在战场上被人围了三天三夜,杀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也没掉过一滴。我以为他记住了。”

她的声音开始有了裂痕。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碎。

“结果呢?他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个飘渺的道理,放下刀、哭哭啼啼、废话连篇。他求所有人让着他,他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他是个废物。曾经他多么人上人啊,现在就像一个乞丐。”

后排有人笑了。是那种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笑的人是个鬓角花白的老臣,他旁边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笑容很浅,浅到几乎是礼貌性的。更多的人没有笑。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或者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

“我花了二十七年,把他培养成大苏最锋利的刀。”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倒好,自己把刀刃折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废物。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一个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废话,把自己烧死的废物。”

沉默的人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坐在旁边的人也未必听得清。但叹气的人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

“他死之前说‘我是对的’。他说给谁听?说给我听?他有什么资格说他是对的?”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毁了我半生的心血,毁了长公主府的体面,毁了我对他的所有期望。他变成我这辈子最恨的那种人——软弱、矫情、满嘴仁义道德、一事无成。他活着对不起我,死了更对不起我。他这条命是我给的,他凭什么为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去死?他欠我的,用命也还不清。”

她顿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他该死。”

观礼台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风把灰烬全吹散了,长到远处街口的卫兵换了一班岗。

那个最初笑出声的老臣率先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长公主身侧,微微欠身:“长公主节哀。苏宸此人,死不足惜。”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公事。他身后跟了几个同样表情的人,走过长公主身边时都点了点头,有人甚至低声说了句“早该如此”。

但更多的人没有动。他们坐在原位上,看着长公主挺直的脊背和攥紧的袖口,看着那片被弹掉又飘回来的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跪着叫“母亲”的位置。有人在想:她刚才说她最恨的,就是软弱、矫情、满嘴仁义道德。可苏宸说的那些话——人的生命有内在价值,权力应该服务人而不是消耗人——这些话,到底哪里软弱了。

这个人没有说出声。他只是站起来,沉默地从长公主身边走过,没有欠身,没有说节哀。他走后,又有几个人站起来,同样沉默,同样没有行礼。他们也许是在回避,也许是在表达,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刚刚宣判了亲生儿子“该死”的母亲。但他们走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在拖着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最后观礼台上只剩长公主一个人,和几个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的侍女。风从远处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翻卷。她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她走了。

几天后,有人听见那个最初笑出声的老臣在茶室里大发雷霆,说如今上议院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以前处理完这种事,大家该干嘛干嘛,现在倒好,好几天了,议事厅里的茶都凉了三巡,还有人坐在那里发呆。对面的人给他续了杯茶,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你想过没有——我们烧死的那个人,以前就是给咱们带队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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