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还名

秦珊珊被送回茶室时,天已经擦黑。

陆深一路抱着她,没有让旁人接手。她身上裹着他的外套,头发湿贴在脸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老街灯火一盏盏亮起,街边摊贩还在招呼客人,蒸汽从锅沿翻上来,混着葱油和米酒的气味。寻常人间越热闹,越显得他们这一行人像从另一处阴冷地方回来。

进门后,陆深径直把秦珊珊抱到楼上客房。

赵思梧站在茶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望了一眼街尾方向,那里过了两条巷便是望川河。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冷,吹得门帘轻轻起伏。

吴越关上门,背靠门板,整个人像泄了气。

“活着回来了。”他喃喃道,“活着回来就好。”

周尔宸没有接话。他扶易衡坐下,先看他的手腕。

那圈青黑印痕已经从腕骨处往上漫了半寸,边缘不整,像有人用湿手攥住后留下的淤痕,又像墨汁顺着皮下经络慢慢洇开。易衡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周尔宸按住他的手。

“别遮。”

易衡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易衡没有再动。

吴越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这得去医院。”

周尔宸道:“先去。”

易衡摇头:“验不出。”

“验不出也要验。”周尔宸语气很稳,“至少排除外伤、感染、毒物。剩下的,再想别的办法。”

赵思梧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轻轻看了他一眼。

“医院未必能解释,但你这样做对。”她说,“凡事先走人间路。人间路走尽,再谈别的。”

易衡低声道:“不急。”

周尔宸看着他:“秦珊珊已经被救回来,你现在可以急一急自己的事。”

易衡微微一怔。

陆深从楼上下来,袖口湿着,眼底疲惫很重:“她醒了一下,又睡了。体温偏低,脉搏还算稳。我已经让医生朋友过来。”

周尔宸点头:“她说的那句话,你听清了吗?”

陆深脸色沉下来。

“她说,有人替他应了。”

“这个他是谁?”

陆深摇头:“她没说。”

易衡忽然道:“我。”

屋里静了一瞬。

吴越差点跳起来:“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易衡把手腕放在桌上,青黑痕迹在灯下清楚得刺眼。

“井里原本要收她。她的小名被叫出,铜钉又在她手里。若钉入旧位,她会成这一层井封的活名。我报了自己的名,井中诸声便转向我。”

陆深皱眉:“你为什么不早说?”

易衡没有回答。

周尔宸替他说了下去:“当时没有时间。”

陆深闭了闭眼,压下情绪:“那现在怎么办?”

赵思梧坐到桌边:“还名。”

吴越立刻看她:“什么意思?”

赵思梧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旧图,铺在桌上。图上是仁济旧院后方水系,几处用铅笔圈过。她指向其中一处小圆。

“在旧俗里,井、桥、渡口、祠庙都有名册。名册不一定是纸,也可能是石、木、灯、牌、钉。被误记的人,要么补正,要么替换。易衡刚才在井下报了名,井封未必真认下,但已经沾上了。若要脱开,需要找到原来被井封记住的那个名字,把它还回去。”

吴越听得头大:“原来那个名字是谁?”

赵思梧道:“这就要查名册。”

周尔宸看向她:“你刚才说,沈守拙留下的话是井封可启,名册不可开。”

“我说的是他留下的话。”赵思梧抬眼,“我没有说他一定对。”

易衡看着她:“你想开名册。”

赵思梧没有否认。

陆深道:“你为何一直查这件事?”

赵思梧沉默了一会儿。

茶室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种久经克制的疲倦。她不像秦珊珊那样会被梦魇拖住,也不像吴越那样把恐惧写在脸上。她的恐惧更安静,像被压成薄薄一片,夹在文件夹里,随身携带许多年。

“十一年前失踪的工人,姓赵。”她说。

吴越一愣:“你亲戚?”

“我叔叔。”

茶室里无人说话。

赵思梧低头,将图纸边角压平。

“他叫赵平章。很普通的人,给施工队做临时工。出事后,项目方说他自行离岗,家里找了很久。后来收到那通空号来电,电话里是他的声音,说别写错我的名字。再后来,家里老人夜夜梦见他站在井边,背对着人,说冷。”

她说得很平,像已经把这段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我原来不信这些。我读金融,做风控,后来给城更项目做咨询,见过太多报表、合同、风险模型。可仁济这件事绕不过去。项目资料里的名字,旧簿里的名字,施工记录里的名字,全都对不上。一个人若在现实里被写成自行离岗,在旧簿里又被写成别人的名,那他到底到哪里去了?”

陆深低声道:“所以你才查旧井。”

赵思梧点头:“我查了很多年,只差完整名册。可名册可能被沈守拙拿走了。”

吴越道:“沈宅已经翻过。”

易衡看他。

吴越立刻改口:“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至少明面上没有。”

周尔宸沉思片刻:“沈守拙若取走的是影印件,可能不在沈宅。也可能早被他用掉了。”

“用掉?”吴越脸色发苦,“名册还能用?”

赵思梧道:“若有人想借错名续运,名册就是钥匙。”

沈守拙借灯续沈家气运,手段与仁济旧井一脉相连。旧灯要人命,旧井要名字。人命与名字相互勾连,便能在一段时日里遮掩败相。可遮掩终究不是解脱,欠下的账只会越滚越重。

楼上传来轻轻一声响。

陆深立刻起身上楼。

片刻后,他扶着秦珊珊下来。她披着厚外套,脸色仍白,却坚持要坐到众人身边。陆深劝不住,只能把热水和药放在她面前。

秦珊珊的目光先落到易衡手腕上。

“是因为我吗?”

易衡道:“不是。”

周尔宸皱了皱眉,易衡停了一下,换了说法。

“当时只能这么做。”

秦珊珊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的手指慢慢攥住杯壁,声音很轻:“井里叫我小名时,我以为是父亲。后来越走越冷,才听见那声音里混着很多人。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女人。他们都在叫我。可他们叫的不是秦珊珊,是我小时候的小名。”

吴越低声道:“他们怎么知道?”

秦珊珊摇头:“我不知道。等我走到井边,看见水里有许多灯。灯下面全是名字,有些清楚,有些被水泡烂了。铜钉在我手里发烫,有个小孩一直哭,说她的名字被人拿走了。”

赵思梧猛地抬头:“小孩?”

秦珊珊看向她:“是个女孩的声音,很小。她说,她叫……”

说到这里,她突然捂住嘴,脸色发青。

易衡立刻道:“别说。”

秦珊珊眼中露出惊恐,像刚醒过来。陆深扶住她的肩,低声安抚。

周尔宸问:“你是不能说,还是不该说?”

秦珊珊缓了许久:“我一想说,喉咙里就有水。”

吴越身上寒毛都竖起来了:“那先别说。”

周尔宸取出纸笔:“能写吗?”

秦珊珊接过笔,刚落下第一笔,手腕便猛地一抖,笔尖划破纸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写不了。”

赵思梧轻声道:“名字被压在井里,说出来、写出来,都算启名。除非找到对应的旧簿,按旧规补回。”

周尔宸看向她:“旧规是什么?”

赵思梧道:“我只查到片段。仁济善堂收殓无名水亡,若后来有人认领,需要三样东西:旧簿补名,水府庙点灯,亲眷烧香。无亲眷者,由善堂代香。若补名有误,需在七月半前更正。过了中元,灯下名定,来年再改。”

吴越喃喃道:“这套流程很完整。”

“因为它原本是救人的。”陆深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陆深坐在秦珊珊身边,手还扶着她,声音低沉。

“无名水亡没人收,没人祭,连生前是谁都没人记得。善堂记衣物伤痕,水府庙点灯,亲眷烧香,都是给死者一条回家的路。后来有人拿这套东西做别的,才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落下,茶室里安静下来。

周尔宸想起文史馆残页上那些谨慎的记录。青布短衫,左腕旧伤,无名,暂厝后院。那样的字迹里未必有阴谋,起初或许只是人间对死者最后一点体面。旧俗之所以能流传,常因它曾抚慰过真实的苦难。可一旦有人懂得规矩,又生出贪念,安魂之法便可能变成借命之术。

易衡看了陆深一眼:“你说得对。”

陆深没有接话,只低头替秦珊珊把杯子推近一些。

周尔宸道:“现在有三件事。第一,查赵平章与十一年前旧井封存记录;第二,找完整名册或影印件;第三,处理易衡身上的借名痕迹。”

吴越举手:“还有第四,别让铜钉再出事。”

赵思梧摇头:“铜钉已经落回井边。它的位置比拿在外面安全,也更危险。”

吴越不想懂这句话。

周尔宸问:“距离中元还有多久?”

赵思梧道:“十三天。”

这数字一出,秦珊珊的脸又白了一分。

十三天。

若按赵思梧所言,七月半前可以更名,过了中元,灯下名定。易衡借名留下的痕迹,秦珊珊听见的小女孩名字,赵平章失踪前那句别写错我的名字,都被同一个期限压着。

周尔宸打开电脑:“今晚分工。陆深照看秦珊珊,也联系医生。吴越查旧货市场木盒来源和沈守拙可能藏资料的去处。赵思梧把你掌握的封井材料全部列目录。易衡去医院。”

易衡刚想开口,周尔宸看着他:“这不是商量。”

吴越在旁边补刀:“对,你这手再拖下去,万一整条胳膊都成井下文物,我可修不了。”

易衡淡淡看他一眼。

吴越立刻闭嘴。

医生先到茶室,是陆深熟识的一位中年女医生,姓何。她给秦珊珊检查后,判断是低体温、惊吓和轻度吸入污浊空气后的反应,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秦珊珊不愿住院,何医生便先处理外伤,留下药和注意事项,又看了易衡的手腕。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像淤伤,但边界不对。你有没有接触化学品、污水、金属锈蚀物?”

周尔宸道:“污水环境。”

“先清创,抽血检查,必要时拍片。”何医生语气严肃,“别迷信年轻身体扛得住。感染发展起来很快。”

易衡最终被周尔宸带去医院。

陆深留在茶室。赵思梧坐在长桌旁整理资料,秦珊珊靠在旁边软椅里休息。吴越跑了一趟旧货市场,回来时已经近夜十点,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单。

“查到送盒子的人了。”他喘着气说,“盒子是从旧货市场一家铺子寄出的,铺主说,卖盒子的是个老太太,城北口音,现金交易。她还留下了一句话。”

赵思梧抬头:“什么话?”

吴越喝了口水,脸色难看。

“她说,秦家的香该还了,易家的名也该还了。”

秦珊珊缓缓睁眼。

陆深的手停在茶盏旁。

赵思梧沉默许久:“她知道易家。”

吴越把打印单放在桌上:“还有更麻烦的。铺主说那老太太不像活人。”

陆深皱眉:“怎么说?”

“他说那老太太买卖时手很冷,袖口滴水,走后地上留了一串湿脚印。可监控里没有她,只有盒子自己放在柜台上。”吴越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荒唐,“当然,也可能是监控坏了。”

赵思梧没有笑。

她把打印单压在图纸旁,低声说:“有人在逼我们找名册。”

医院里,周尔宸陪易衡做完检查。初步结果没有明显骨折,也没有急性感染指标异常。医生开了外用药,要求观察。可那圈青黑痕迹仍在,甚至比来时更深。

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凉。

周尔宸没有马上叫车。两人站在门口,急诊灯牌白亮,救护车停在路边,担架轮声不时从身后滑过。这里全是人间最切实的生死,监护仪、消毒水、病历、付款单,每一样都真实得无法回避。

易衡看着手腕,忽然道:“你怕吗?”

周尔宸侧头:“怕什么?”

“怕这件事没有解法。”

周尔宸安静片刻:“怕。”

易衡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周尔宸继续道:“但害怕不影响做事。”

易衡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明明不信,却一直往前走。”

周尔宸笑了一下:“我不是不信。”

易衡静静等他说下去。

周尔宸看向医院门外的车流:“我只是不想太快交出判断。很多事一旦归给神鬼,人就容易放弃追问谁做了什么、谁隐瞒了什么、谁从中得利。可有些东西若只按常理解释,又会把真正的危险排除在视野外。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至少眼下还能互相补缺。”

易衡低声道:“若有一天两条路相冲呢?”

周尔宸没有立刻回答。

急诊门口有人哭,有人奔跑,有人扶着老人慢慢下车。命数若在天,人的挣扎显得渺小;命数若在人,许多苦难又未免太沉。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让人难以全然接受。

过了一会儿,周尔宸说:“那就到那一天再说。”

易衡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我师父以前也说,人不能替未到的劫先死。”

周尔宸问:“后半句呢?”

易衡垂下眼。

“到了,也未必一定要死。”

周尔宸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茶室时,已近子时。

桌上资料堆得很高,赵思梧仍在整理旧井材料,吴越趴在一旁困得点头,陆深守在秦珊珊门外。见他们回来,陆深下楼,把吴越带回来的话说了一遍。

易衡听到“秦家的香该还了,易家的名也该还了”时,神色终于变了。

周尔宸问:“易家的名,什么意思?”

易衡没有答。

他走到窗边,望向老街尽头。那里夜色深沉,望川河看不见,只听得见极远处的水声。良久,他才低声说:

“我师父曾说,易家欠过一笔名债。”

吴越一下清醒:“名债?”

易衡转过身,脸色在灯下有些苍白。

“他不肯细说,只说若将来有人提起仁济,就不要认,不要问,不要接。”

陆深道:“可你已经接了。”

易衡看着自己的手腕。

“是。”

茶室里一时无人开口。

就在这时,赵思梧的电脑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屏幕,神色骤然凝住。

“我找到赵平章的那份施工人员表了。”

众人围过去。

表格是她多年前备份的内部文件,原本缺少一页,今晚她重新检索旧硬盘,竟找到了临时缓存。表格中,赵平章的名字后面有一列备注,内容被乱码覆盖。赵思梧尝试恢复后,只显出几个断续字样。

周尔宸看着那行字,慢慢读出声:

姓名不符。

旧簿作易。

吴越喉咙发紧:“旧簿作易……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易衡站在灯影里,手腕上的青黑痕迹像忽然活了一瞬。

楼上,秦珊珊在梦中低低哭了一声。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响。那声音细得像针,落在众人心上,却把一条埋了多年的线,轻轻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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