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南桥截船

“病随水去,春上门来——”

戏台上这一声拖得极长,像有人把一根浸湿的白绫从夜色里慢慢扯出来。锣鼓紧随其后,鼓点先缓后急,板声落在南桥巷青石地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紧。

纸船已经入了暗渠。

那条暗渠本来窄得很,平日不过淌些污水,水面上浮着落叶和灯影。可纸船一落下去,水面忽然黑得发沉,巷口几盏红灯笼的光映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血色。船头红线微微抖动,船身里的头发、旧衣角、米粒和骨扣全压在一起,轻得近乎没有分量,却让水流硬生生分出一条缝。

秦珊珊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吓人。

“它在找人。”她声音发颤,“有人接了它的话。”

周尔宸目光迅速扫过戏台与暗渠之间的距离。人群被锣鼓吸引,许家后门半开着,门内有几个人影晃动。戴素白面具的人已经退入后台帘影里,只剩胸前那枚裂纹小镜反过一次冷光,随后便不见了。

“陆深,带珊珊退到巷口,别让她靠近水。”周尔宸低声说,“赵思梧,你盯着许家人,谁拿着红线、纸契、骨扣,都要看清。吴越,跟我去水口。易衡——”

易衡已经取出何九娘给的空船。

那只空船比寻常纸船更白,白得近乎没有烟火气。船底“南桥”二字在灯影里暗红如血,船舷薄得仿佛一碰就破。易衡托着它,手指却很稳。

吴越一见暗渠水色,声音低了几分:“这水不对。”

“哪里不对?”周尔宸问。

“没有流水声。”吴越紧盯着水面,“暗渠通旧沟,水再脏也该有流声。现在像一口井。”

戏台上,唱腔又起。

“莫回头,莫回头,桥下有人候归舟——”

这句一落,周围看戏的人竟跟着低低应了一声。有人听热闹,有人不明所以,只当戏班旧腔别致。可那一声应和落入暗渠,纸船船头立刻一偏,红线像活物一般向水下探去。

秦珊珊猛地后退半步,几乎撞进陆深怀里。

“有人借了众人的口。”她喘着气,“台上唱一句,台下应一声,它就多一分路。”

陆深扶住她,抬头看戏台,眼神沉了下去。他把秦珊珊交给赵思梧,转身便往戏台电闸方向走。

赵思梧抓住秦珊珊的手,掌心也凉,却仍强作镇定:“别听戏词,看我。”

秦珊珊勉强抬眼。赵思梧将她往巷口带,嘴里随口说起些全然无关的话:“等回去我给你买糖水。城南有家桂花酒酿圆子,周尔宸带我去过,他那时候还很正经,连甜酒算不算酒都要查半天。”

周尔宸远远听见,眉头一动,却没回头。

吴越低声道:“她这是在救人,还是在揭你短?”

周尔宸道:“闭嘴,看船。”

两人挤到暗渠旁时,纸船已经滑出一尺多远。暗渠两边围着几名许家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卷红线,眼睛死死盯着船,嘴唇不停发抖。旁边有个妇人捧着黄纸,纸上似有朱砂字。她一边哭一边念,声音混在锣鼓里,断断续续传来。

“病去灾消……老人安康……五日见春……”

周尔宸伸手按住她手腕:“先停下。”

妇人惊得一颤,抬头看见陌生人,立刻把黄纸往怀里藏:“你们干什么?”

中年男人也回头,怒意一下涌上来:“谁让你们来的?这是我们家还愿,别在这里捣乱!”

周尔宸声音压得很稳:“有人利用旧俗做局,纸船里的骨扣和红线会牵连他人。昨晚已经有人因此昏迷。”

“胡说!”妇人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像被逼到墙角的兽,“我爸刚醒!半年了,今天头一回开口叫我名字。医生都说没法子,你凭什么拦?”

吴越望着那卷红线,腕上的半枚铜钱冷得发疼。他低声道:“先别跟他们吵,船要过第二道水眼了。”

暗渠水面忽然微微下陷,纸船船头沉了半寸。红线尽头像被水下的手牵住,往前一拽。船里的骨扣发出轻微一响,像牙齿碰在碗沿上。

易衡走到水口前。

他没有立刻放空船,只先看向暗渠尽头。水面黑沉,戏台灯火照在上头,分出细碎红影。那只送灾船在红影里轻轻摇晃,船头却始终朝着无生桥旧沟的方向。

周尔宸低声道:“有把握吗?”

易衡道:“只能截一次。”

吴越问:“截错了呢?”

易衡看他一眼:“船会认新的路。”

吴越嘴角抽了一下:“听起来像我今晚不能随便站位。”

易衡没有接他的话。

戏台那边忽然一暗。陆深摸到了电闸,一把拉下去。锣鼓声戛然而止,台上灯光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看戏的人群顿时乱了,有人喊停电,有人抱怨,有人拿手机照明。唱戏的人被迫收声,未唱完的“春”字断在半空,像一支折了头的香。

纸船也随之一顿。

周尔宸立刻道:“现在。”

易衡俯身,将空船轻轻压在暗渠前方。

那动作看上去极轻,仿佛只是把一片白纸放到水上。可空船入水的一瞬,暗渠里忽然响起一声很低的闷响,像远处桥洞下有人敲了一记石门。送灾船船头猛地偏斜,红线绷直,水面骤然翻起一圈细小波纹。

妇人惊叫:“你们干什么!把船拿开!”

中年男人扑过来要推易衡。周尔宸拦在前面,肩膀被撞了一下,仍没有让开。

“你父亲的病没有被治好,只是被临时转走。”周尔宸盯着他,“船走完,代价会落到别人身上。”

男人眼睛通红:“别人?我爸躺在床上半年,疼得连饭都咽不下去,谁来替他疼?你们站着说话容易!轮到自己家里人,你们还能这么讲道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人群里。旁边几个邻居听见,也纷纷围过来。有人说许家老人可怜,有人说年轻人不懂忌讳,也有人压低声音问昨晚刘师傅的事是不是和纸船有关。嘈杂声越来越大,暗渠水面也跟着波动。

赵思梧扶着秦珊珊站在巷边,听见男人那句质问,眼神微微一暗。

她见过太多在风险里挣扎的人。账面亏损可以止损,房子抵押可以续贷,家人生病却没有那样清楚的边界。人一旦被逼到生死关头,所有理性都会变得苍白。若有人递来一根绳,哪怕绳头系在别人脖子上,也会有人闭着眼伸手去抓。

秦珊珊忽然抓紧她的手。

“许家屋里还有一条线。”秦珊珊低声说,“这只船只是外面的,屋里还有东西压着老人。”

赵思梧抬头:“屋里?”

秦珊珊点头,额上浮起冷汗:“有药味,有香灰,还有镜子的冷味。”

赵思梧朝许家后门望去。门内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供桌、香炉和一盏半遮半掩的白灯。白灯旁边似乎放着一只小匣,匣盖打开,里面有一点细碎反光。

她立刻喊:“周尔宸,屋里还有东西!”

周尔宸回头的一瞬,纸船忽然剧烈一晃。

停电后的戏台上,那个唱戏的人竟在黑暗里继续开腔。没有锣鼓,没有灯火,嗓音却比方才更清楚。那声音从后台帘子后面传出来,像贴着每个人耳骨唱:

“借得浮生三寸火,送归长夜一篷舟……”

围观的人群一下安静。

有老人听出腔调,喃喃道:“这是《水灯记》啊……”

“别应声!”周尔宸厉声道。

可已经迟了。人群里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莫问舟中谁替坐……”

纸船船身骤然压低,空船被水流顶得一歪。易衡手指立刻探入水中,按住空船船尾。暗渠里的水冰冷刺骨,沿着指节往上窜。他眉头微微一皱,铜钱在袖中轻响。

吴越见空船要偏,伸手便去扶。指尖还未碰到船舷,腕上的半枚铜钱忽然发烫,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深从戏台方向赶回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碰。”

吴越咬牙:“它要翻了!”

“你碰了,它认你。”

吴越脸色难看,只能把手收回。那种眼看船要失路却不能伸手的感觉,比真让他挨一下还难受。

易衡低声道:“红线。”

周尔宸立刻明白。他转向中年男人:“把红线松开。”

男人死死攥着线卷,后退一步:“不行!人家说了,线不能断。线断了,我爸就没命了!”

“线不断,别人会没命。”

“那是别人家的事!”男人吼出来,声音哽得发颤,“我管不了那么多!”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一瞬。

妇人忽然跪下,抱住周尔宸的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小兄弟,我求求你。让船走吧,哪怕只让老爷子清醒五天。五天也好。他想见小孙女一面,孩子在外地赶回来,明早就到。我们不贪多,就五天。”

周尔宸低头看她,眼神有一刹那动摇。

五天。

对旁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周末,对临终的人家却可能是一场迟来的团圆。若只讲规矩,容易;若站在哭泣的人面前,说她求来的五天必须被夺回,便没有那么容易。

易衡仍按着空船,指尖已经被水冻得发白。他没有催促周尔宸,只抬眼看他。

周尔宸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扶住妇人的肩膀:“五天过后呢?若他更痛,若你家小孙女成了下一只船要找的人,你还愿意吗?”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脸色也变了:“什么意思?”

秦珊珊扶着赵思梧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很轻,却足够近处的人听见:“病不会消失。它只是被送出去,再绕回来。五日春之后,要还的。”

妇人怔怔看着她,像听懂了,又像不敢听懂。

戏台后台那道声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带着面具后的空洞。

“人间疾苦,何必多问以后。今朝有春,便是春。”

这声音一响,许家后门里有人影一晃。赵思梧立刻冲过去。陆深紧随其后,越过门槛时,袖口扫落一串挂在门边的纸钱。纸钱飘下来,像一场薄雪。

屋内摆着临时供桌。

供桌上三炷香烧得很短,香灰弯而不落。旁边放着一盏白灯,灯芯幽蓝,灯下压着空白契纸。契纸上只有一个血红手印,旁边摆着一枚小小的裂纹镜。镜面朝向内室床榻,床上躺着许家老太爷,脸色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动,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赵思梧看见镜子的一瞬,心里发紧。

镜面里映出的并非屋内情形。那里面像有一条黑水,水面漂着许多纸船,船头都亮着一点红火。一个素白面具的人站在水边,手里提着戏服袖子,远远看过来。

陆深取出黄纸,往镜上一覆。

镜面冷光骤然一收。床上的老人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屋外妇人听见,立刻凄厉地喊了一声“爸”,挣扎着要往里冲。

赵思梧按住供桌,目光落在契纸上:“手印是谁按的?”

屋内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角落出来,正是许家老伴。她头发全白,眼神浑浊,手指上还残留朱砂。

“我按的。”老人声音很轻,“他说不要钱,只要我愿意。老头子疼了半年,我愿意替他受。怎么不行呢?”

赵思梧怔住。

她先前以为又是一场欺骗,却没想到许家真正的借路人就在屋里。老太太不是不知道代价,至少她以为自己知道。她愿意用自己的余年,换丈夫五日清醒。

陆深看着契纸,眉眼沉了下来:“你按的是空白契。上面没写清代价,也没写清会落到谁身上。”

老太太茫然地看着他:“他说我年纪大了,受一点没关系。只要老头子能等到孙女回来……”

赵思梧喉咙一堵,一时说不出话。

屋外暗渠处,空船又被顶偏半寸。易衡手背上浮出几道淡淡红痕,像被细线勒过。吴越急得额头冒汗,却仍不能碰水。

周尔宸高声问:“屋里是什么情况?”

陆深回道:“空白契,裂镜,许家老太太按了手印。”

周尔宸心里一沉。

这才是最难解的局。若灾厄已借老太太意愿成路,纸船便不再单靠欺骗。可空白契没有清楚告知代价,所谓愿意仍被操纵。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作开船的渡口。

易衡忽然开口:“烧契纸。”

陆深没有犹豫,取下白灯灯罩,将契纸夹起,凑近火苗。契纸刚碰火,屋内阴风骤起,三炷香同时折断。许家老太太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倒下。赵思梧赶忙扶住她。

床上的老太爷也痛得蜷起身子,原本红润的脸色迅速褪去,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妇人冲进屋,看见父母双双痛苦,整个人崩溃:“你们害死他们!你们害死他们!”

周尔宸站在门口,手指攥紧。

易衡仍在水边,空船已经稳住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内,隔着混乱的人影与周尔宸对上目光。

周尔宸明白他意思。

契纸一烧,借路之势会断,原本被压下去的病痛也会回来。若此刻心软放船,刘师傅那样的事还会继续;若硬生生截断,许家老人未必能撑过今晚。

两边都是真痛。

没有两全的选择。

周尔宸转身对赵思梧说:“叫救护车,说明老人急性发作。陆深,维持呼吸道,能做的急救都做。秦珊珊退远,不要闻香。”

赵思梧立刻拨号。陆深把许家老太太扶平,又让妇人拿来药和病历。屋里乱成一团,哭声、喊声、电话声混在一起。周尔宸重新回到暗渠旁。

“吴越,仿骨。”

吴越立刻蹲下,用镊子探向送灾船船舱。红线不能扯,船身不能翻,他只能借船晃动的间隙,把那枚骨扣挑出来。镊尖刚碰到骨扣,吴越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声音。

“镇错了,镇错了。”

他手腕一抖,骨扣险些落回船中。陆深不在身边,没人替他按住手。吴越咬破舌尖,借疼痛稳住神,低声骂了一句:“老爷子,别这时候吓我。”

他猛地一挑,骨扣滚出船舱,落在岸边青石上。

送灾船失了骨扣,船头立刻乱晃。红线也松下去,像蛇被抽了筋。易衡趁势将空船往前一压,两只纸船在水面相触。没有火,也没有烟,只听见暗渠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哭声,像许多人在桥洞下同时叹了一口气。

随后,送灾船从船头开始塌陷。

纸面吸水,红线褪色,米粒散开。那缕头发缠在船舷上,被水一冲,沉入黑暗。吴越立刻用黄纸包住骨扣,塞进随身盒里。腕上的半枚铜钱仍热得发烫,却没有再响。

戏台后台传来一声尖锐的锣响。

众人回头时,素白面具人站在戏台边缘。台上灯光半明半暗,他的脸被面具遮住,胸前裂纹小镜微微晃动。那人看向易衡,又看向周尔宸,似乎笑了。

“断人春日,诸位好硬的心。”

周尔宸往前一步:“你给的春日,用别人的命偿。”

面具人抬袖,唱腔忽然柔下来:

“五日春光五日赊,谁家不是苦中花。

若问桥头谁买账,水风吹过旧人家。”

唱完,他往后一退,身形没入后台帘影。陆深赶过去时,只看见戏服架子轻轻摇晃,地上落着一片白面具碎屑。后台后门敞开,门外连接一条窄巷,窄巷尽头人影全无。

周尔宸捡起碎屑,装入证物袋。

警笛声远远传来。

许家屋里,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抬出许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妇人哭得几乎站不住。经过周尔宸身边时,中年男人突然停住,眼里全是血丝。

“若我爸今晚没了,你们谁来还?”

周尔宸看着他,没有躲开。

他可以解释空白契,可以解释转灾,可以解释刘师傅和小宝的事。可面对一个可能失去父亲的人,任何解释都显得冷硬。

最后,他只说:“我会把设局的人找出来。”

男人惨笑:“找出来又怎样?人还是疼,人还是会死。”

救护车门关上,红蓝灯光扫过南桥巷。那光落在纸扎铺门口的金童玉女脸上,照得纸人一时像哭,一时像笑。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低声说晦气,有人说许家命苦,也有人悄悄把方才拍的视频删掉,怕沾上麻烦。戏台上的红毡被踩乱,锣鼓倒在一旁,半截唱词还似乎悬在夜里。

秦珊珊站在巷口,脸色苍白,赵思梧扶着她,手指也冰冷。陆深从许家屋里出来,袖口沾了药味和香灰。吴越坐在暗渠边,盯着水面发呆,腕上的半枚铜钱已经不烫了,却留下一个浅浅红印。

易衡把空船从水中取起。

船身没有湿,只是船底“南桥”二字淡了许多,像被谁用舌尖舔去了半层朱砂。周尔宸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布。易衡接过,擦了擦指尖。

周尔宸看见他手背上的红痕:“疼吗?”

易衡把袖口拉下:“还好。”

吴越抬头,本想调侃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从暗渠边捡起一片送灾船的碎纸。纸上残着一点朱砂,已经被水泡散,看不出字形。

“船碎了,事没完。”吴越低声道,“骨扣是新的,纸篾也是新的。有人还在做。”

周尔宸点头:“许家只是其中一户。”

赵思梧望向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声音很低:“若许家老人撑不过今晚,南桥巷的人只会记得我们拦了船。他们不会相信我们救了谁。”

陆深道:“很多事本来无从讨好。”

秦珊珊忽然说:“小宝那边会好些。”

众人看向她。

她闭着眼,像在从满巷残香里辨认某一种细微气味:“方才船塌的时候,有一口病气散了。刘师傅那边也许能醒。”

这算得上一点好消息,却没人轻松。

周尔宸把面具碎屑、骨扣、纸船残片都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暗渠。水流终于恢复了声音,细细向前淌去,像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水面漂着一粒米。

那粒米被泡得发白,在灯影下转了两圈,慢慢沉下去。

易衡忽然道:“今晚那人没有真想让船走成。”

周尔宸看向他:“什么意思?”

“他在试空船,也在试我们会怎么拦。”易衡把空船收入怀中,“许家这局,像一出探路戏。”

吴越脸色顿时难看:“拿人命探路?”

陆深望着空下来的戏台,声音沉静:“戏开了,便要有人看。幕后的人,今晚看得很清楚。”

巷子深处,白灯笼仍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关门,门轴拖出一声长长的响。南桥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暗渠水声和纸钱轻动的声音。

周尔宸站在桥边,忽然想起许家男人那句质问。

你们谁来还?

夜风从无生桥方向吹来,带着潮气,也带着一点极淡的戏台脂粉味。易衡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尔宸才把录音笔关上。

“回去查骨扣来源。”他说,“还有许家收到戏帖的时间、纸契纸纹、白灯来处。活人的路子,一条也不能漏。”

吴越撑着膝盖站起来,勉强笑了一声:“行。今晚大家都挺像人,没白忙。”

秦珊珊问:“什么叫挺像人?”

吴越看着暗渠,轻声道:“会怕,会心软,会被骂了还不知道该不该还嘴。那就还算活人。”

没人接话。

六个人沿着南桥巷往外走。巷口卖香烛的小摊已经收了,只剩几根断香插在炉灰里,红点忽明忽暗。背后戏台空着,红毡半卷,像一张没唱完的旧折子,被夜风翻过一页,又压回沉沉灯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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