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从午后开始沉下来的。
原本还透着浅淡光亮的天空,被层层叠叠的乌云慢慢笼罩,原本通透的光线一点点被吞噬,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种沉闷压抑的暗沉之中,连带着写字楼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紧,分明是还未下雨,却已然能预判到这场雨的来势汹汹。
办公区里偶尔有同事抬头望向窗外,低声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雨,猜测着下班时分的天气,言语间带着几分对暴雨的忌惮。唯有周烬,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看似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思绪却早已飘远,目光时不时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天气,必然会迎来一场大雨。
而今天,赵书珩有一场格外重要的外部合作洽谈,下班时间会比往常晚很多,且需要独自离开合作方会场,返回公司取车。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升起,就再也无法散去,如同细密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再安心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大雨,都是那个还在外面忙碌、未曾归来的人。
自从来到赵书珩身边,自从一点点被对方的温柔包裹、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周烬就养成了一个无声的习惯——默默记着赵书珩所有的行程,记着他每一次外出、每一次归来的时间,记着所有可能影响到他的天气与变故。
他依旧是那个不善言辞、不懂表达、习惯沉默的少年,从不会把担忧挂在嘴边,从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牵挂,却会在每一个细微的时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对方身上,用自己笨拙又执着的方式,默默守候。
窗外的乌云越来越厚重,空气里的水汽愈发浓郁,终于,第一滴雨水重重砸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点接踵而至,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
雨水密集地砸落在地面、楼宇、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声势浩大,混着呼啸的风声,在窗外织起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连绵不断的雨水,路面很快积起水洼,水流顺着街道肆意蔓延,能见度变得极低。
这场雨,比预想中还要大。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让周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底的担忧如同潮水般翻涌,再也无法平复。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伞。
伞面是低调的深灰色,材质厚实,伞骨坚固,是赵书珩前不久特意送给她的。
那日天气阴晴不定,赵书珩看着他清晨孤身一人来上班,没有带任何雨具,担心突如其来的雨水会让他淋雨受凉,便特意让助理准备了这把品质上乘的雨伞,亲自交到他手中,语气温柔,满是关切:“拿着,雨天用得上,别淋雨。”
彼时的周烬,捧着这把沉甸甸的雨伞,耳尖泛红,满心都是无措与动容,却依旧说不出感激的话语,只是紧紧攥着伞柄,默默将这份温柔记在心底。
这是赵书珩送给他的东西,是第一个人,这般细致入微地惦记着他是否会淋雨,是否会受凉,这般妥帖地为他备好一切。
于他而言,这把伞早已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工具,而是赵书珩给予他的温柔与安全感,是他视若珍宝的存在,平日里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从不舍得随意使用,更不舍得让它沾染半点灰尘。
而此刻,窗外暴雨倾盆,风声裹挟着雨声,嘈杂不已。
周烬的脑海里,全是赵书珩在雨中奔波的模样,全是他被雨水淋湿、受凉疲惫的画面,心底的担忧与牵挂,彻底压过了所有的拘谨与忐忑。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赵书珩预计结束洽谈、返回公司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
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周烬快速收拾好手头的东西,轻轻合上桌面的文件,拿起那把被他悉心珍藏的深灰色雨伞,起身准备离开工位。
周遭的同事还在抱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纠结着如何回家,喧闹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的目光坚定,满心满眼,都是要去楼下等候赵书珩归来,只想为他撑起一片无雨的天地,不想让他被这场冰冷的大雨淋湿。
他没有丝毫停留,放轻脚步,快速走出办公区,乘坐电梯直达写字楼一楼大堂。
电梯门打开,暴雨的声响愈发清晰,扑面而来的湿冷空气,夹杂着雨水的凉意,席卷而来。
大堂内挤满了避雨的人,大多是等待雨势减小、或是等待家人朋友来接的上班族,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躲避这场大雨,唯有周烬,逆着人群,径直朝着大堂外的雨中走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抬手,将那把赵书珩送的深灰色雨伞缓缓撑开。
伞面撑开的瞬间,将倾盆而下的雨水牢牢隔绝在外,伞下的小小空间,安静又安稳,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雨伞上淡淡的、如同赵书珩身上一般的清浅气息,那是让他无比安心的味道。
周烬紧紧握着伞柄,撑着这把满载温柔的雨伞,一步步走进雨幕之中,走到写字楼楼下正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赵书珩返回公司时,必经的位置,他要站在这里,早早地等着,等着赵书珩归来,等着为他撑伞,等着不让他淋到一滴雨水。
雨水疯狂地砸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声响,震得伞柄微微发麻,呼啸的狂风裹挟着雨点,肆意横扫,地面的积水被风吹起,不断溅起水花。
周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中,撑着那把深灰色的雨伞,身姿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执着而坚定的守护者。
他刻意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生怕赵书珩回来时看不到自己,生怕一个眨眼,就错过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狂风顺着风势,不断将冰冷的雨水吹斜,即便有雨伞遮挡,也无法完全隔绝所有的雨点。
密集的雨丝被狂风卷着,不断落在他的肩头、衣袖、裤脚之上,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衣物,紧贴在皮肤上,泛起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慢慢蔓延,冻得他肌肤微微发僵。
不过片刻,他的半边肩头,就被雨水彻底打湿,深色的衣物被浸湿后,变得暗沉,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不断侵袭着他的感官,衣袖、裤脚也早已被溅起的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裹着肢体,每一寸都透着寒意。
可即便如此,周烬依旧一动不动,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没有挪动分毫,更没有回到大堂内避雨。
他紧紧握着伞柄,手臂绷得笔直,将手中的雨伞牢牢稳住,哪怕狂风再大、雨势再猛,也始终让伞面保持着稳固的姿态,守着这片属于他的、等待赵书珩的小小天地。
雨水打湿衣角,寒意侵入骨髓,他却仿佛毫无察觉,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受凉,是否会被冻到。
于他而言,自己是否淋雨、是否寒冷,从来都不重要。
他只在意,即将归来的赵书珩,会不会被这场冰冷的大雨淋湿,会不会因为没有伞而被困在雨中,会不会因为这场暴雨而感到疲惫烦躁。
他只知道,他要在这里等,一直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到他可以为他撑起这把伞,等到他可以护着他,不被半点雨水侵扰。
这把伞,是赵书珩送给他的温柔,如今,他想用这把伞,反过来守护那个给予他所有温暖的人。
他不懂如何说动人的情话,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担忧与牵挂,只能用这样最笨拙、最执着、最沉默的方式,在倾盆大雨中,默默等候,默默守护,哪怕自己浑身被雨水打湿,哪怕被寒意包裹,也始终坚守在原地,半步不退。
时间,在这场倾盆大雨中,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雨水无限拉长,冰冷的寒意不断侵蚀着周烬的身体,他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白,嘴唇也渐渐失去血色,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可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着路口的方向,一瞬不瞬,不曾有过丝毫偏移。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赵书珩温柔的眉眼,浮现出他给予自己的所有温暖与呵护,想起他为自己撑起的一片天地,想起他把自己从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拉出来,给予他所有的光亮与安心。
那些温柔的瞬间,那些无声的陪伴,那些妥帖的照顾,如同暖流一般,一点点流淌在心底,驱散了周身大半的寒意,让他即便站在冰冷的大雨中,即便浑身湿透,也依旧觉得心底满是暖意,依旧能坚定地站在这里,执着等候。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表达,习惯了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心底,可这场大雨,这份牵挂,让他愿意孤身站在雨中,愿意承受所有的寒冷与潮湿,只为等那个人归来,只为给他一份安稳,一份不被雨水打扰的从容。
过往的他,活在封闭冰冷的世界里,无人关心,无人守候,从来不曾体会过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更不曾为了谁,这般执着地等候,这般不顾一切地守护。
可因为是赵书珩,因为这个人是他全部的光亮与温暖,是他想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人,他便愿意,心甘情愿站在这倾盆大雨中,哪怕雨水打湿周身,哪怕寒风刺骨,也始终不离不弃,一动不动。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雨点密密麻麻,砸在地面上溅起数寸高的水花,狂风呼啸着,卷着雨丝,不断拍打在周烬的身上,打湿的衣物愈发冰冷,紧紧贴在皮肤上,冻得他肢体微微发麻,可他依旧稳稳地握着伞柄,身姿笔直,一动不动。
大堂内避雨的人,时不时有人看向这个站在雨中的少年,眼神里满是诧异与不解,不明白他为何明明撑着伞,却依旧站在雨中淋雨,不明白他为何不回到温暖干燥的大堂内,非要在寒风冷雨中苦苦等候。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这些,周烬全然不在意,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遭的一切喧嚣、一切目光、一切议论,都无法打扰到他。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这场大雨,只有手中这把赵书珩送的伞,只有那个他正在苦苦等候的人。
心底没有丝毫抱怨,没有丝毫委屈,只有满满的期待与牵挂,只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快点出现在视线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烬的视线始终定格在路口、目不转睛地等候时,那个他朝思暮想、满心牵挂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在雨幕之中。
赵书珩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刚刚结束繁重的合作洽谈,驱车返回公司,周身还带着几分职场的凌厉与连日忙碌的疲惫,他推开车门,看着眼前倾盆而下的大雨,微微蹙眉,正准备迈步冲进雨中,快步走入写字楼大堂。
他没有带伞,这场大雨来得太过突然,超出了所有的预料。
可就在他刚要迈步的瞬间,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写字楼楼下,那个撑着深灰色雨伞、静静站在雨中的身影。
那一刻,赵书珩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疲惫与淡然,尽数被震惊与心疼取代,瞳孔微微收缩,直直地望向雨中的那个少年。
只见周烬独自撑着伞,站在狂风暴雨之中,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半边身子早已被雨水彻底打湿,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坚定的轮廓,裤脚、衣袖全是湿漉漉的痕迹,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却依旧稳稳地撑着那把伞,目光坚定地望着路口,静静等候着。
而他手中撑着的那把深灰色雨伞,正是自己前不久,亲手送给少年的那一把。
赵书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与动容,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倾盆的大雨,这样寒冷的天气,这个不善言辞、内敛羞涩的少年,竟然会撑着自己送的伞,早早地站在楼下,默默等候他归来。
他明明可以待在温暖干燥的办公区,可以待在遮风挡雨的大堂里,明明可以不必承受这份寒风冷雨,明明可以不必这般执着等候,可他却偏偏选择了站在大雨之中,哪怕雨水打湿衣角,哪怕浑身冰冷,也依旧一动不动,静静守在那里,等他归来。
赵书珩看着少年浑身湿透、脸色泛白却依旧坚定的模样,看着他牢牢握着伞柄、丝毫不肯退缩的模样,心底的心疼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眼眶微微发热,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快步迈开脚步,不顾倾盆而下的大雨,不顾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自己的西装,朝着周烬的方向,快步走去。
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人,在白茫茫的雨幕中,一步步靠近。
周烬也在此时,终于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目光瞬间定格,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光亮。
是赵书珩,他回来了。
他的等候,终究没有白费。
周烬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又紧了几分,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雨伞,朝着赵书珩走来的方向,微微倾斜,想要提前为他挡住所有的雨水,想要把伞下所有无雨的空间,都留给对方。
以至于他自己,暴露在雨中的面积更大,被雨水打湿的程度更甚,寒意更浓,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眼底只有渐渐走近的赵书珩,满心都是终于等到他的安稳。
很快,赵书珩便走到了周烬的面前,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西装,顺着发丝、衣角滴落,可他却全然不顾,目光紧紧落在眼前浑身湿透的少年身上,满心满眼,全是心疼。
看着周烬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他明明浑身冰冷,却依旧执着地撑着伞、静静等候自己的模样,赵书珩的心脏,狠狠抽痛着。
这个傻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傻到宁愿自己淋雨,宁愿在寒风冷雨中站这么久,也要在这里等他,也要为他撑起这把伞。
倾盆大雨还在不断落下,风声雨声交织在耳边,伞下的小小空间,却变得无比安静,又无比缱绻。
周烬仰头,看着眼前满眼心疼的赵书珩,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细小的雨珠,轻轻颤动着,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诉说自己等候的漫长,没有抱怨周身的寒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着伞,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他浑身冰凉,心底却无比温暖,所有的寒冷与等待,在看到赵书珩的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做到了,他撑着赵书珩送的伞,早早等在了楼下,等到了他归来,接下来,他可以为他撑伞,可以护着他,不被这场大雨淋湿。
雨水依旧打湿着他的衣角,寒意依旧侵袭着他的身体,可他依旧一动不动,稳稳地为赵书珩,撑起了一片无雨的天地。
这是他独有的、沉默又执着的温柔,是他倾尽所有,想要给予对方的守护。
狂风卷着雨丝,在两人身边肆意呼啸,可伞下的空间,却满是无声的动容与缱绻的暖意。
周烬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场倾盆大雨中,交出了自己全部的心意。
他撑着的,不只是一把雨伞,更是满心的牵挂与执着;他站在雨中等候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归来,更是他全部的温柔与坚守。
哪怕雨水浸透衣衫,哪怕寒风刺骨,只要能护得对方周全,只要能为他遮风挡雨,他便甘愿站在这大雨之中,一动不动,静待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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