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05

我认识宋家明是在十三岁。

中学时期,老大不小。

开学过去两个月我才注意到他。

因为有女同学说:“忽然发现宋家明蛮帅的,像《爱情白皮书》的男配角。”

我:“谁?”

女同学:“《爱情白皮书》的男配角。”

我:“你说谁像?”

她说宋家明。

我去旺角弥敦道的信和中心租来一套《爱情白皮书》的DVD。

哦。

我看到了。

是像。

宋家明天生有种雪青洁白的贵气,让人觉得不容小觑。

或是因这,律师袍在他身上分外衬人。

我曾问宋家明对我的最初印象。

他一如既往的尖刻:“一个小胖子,爱臭美,冤大头,每天屁颠颠地向漂亮女生献殷勤。”

我不承认我以前是个小胖子,只是,呃,抽条得比较晚。

那时有天放学,我走在宋家明后面。他用一只蓝印花布的袋子做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上,走起路来一摆一摆。

我说:“天呐,你的包好复古,民国情调,哪买的?”几个月后知道真相,是他妈妈裁了奶奶的一件旧衣裳做的。

他翻了个白眼。

我想:

没礼貌!仗着长得帅、成绩好就了不起!

社会是认钱不认人,学校是认分不认人。

郦国维当时还没对我的烂泥扶不上墙彻底绝望,他鼓励我和勤力读书的优绩生玩,譬如宋家明。

我办生日派对,邀请全班同学。

除了宋家明全齐了。

周一到学校,我问宋家明怎么没来。

他问差他一个吗?

他青春期完全是个孤高少年,整天吃火药一样。

要不是我性格好——

他这种臭脾气,一辈子没朋友的!

直到我发现宋家明的秘密。

那次。

我去俱乐部抓我爸,没办法,隔天是我妈的忌日,我不准老不死的缺席。

我找错地方,遇见宋家明。

他穿一身妥帖的欧仆装,白衫、领结、黑裤,很有阶级感地站在白石楼梯的一侧,在为客人引路,面带微笑。他也看到了我,不吭一声,整张脸山雨欲来地阴了阴。

翌日。

户外课。

音乐老师把孩子们集合起来,把油印的歌曲簿子发下去。

教过三遍,自由练习。

宋家明踅到我身边,匝了两圈。

我问:“你在想什么?”

他凝视我很久,答:“我的前途,我的家庭。”

“我家很穷。”他说,“你是不懂的,我的家人要吃饭,妈妈吃药,弟弟上学,小妹喝奶,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是兄弟姐妹里的大哥,我必须工作。不然,全家喝西北风。”

他轻轻道歉:“对不起,上次没去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周末要做工。”

又坦白,“没排班我也不会去,我舍不得车费,更没钱买礼物。”

我木住片时。

他笑了笑,“没想到有人活得像一条狗,是不是?”

“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我诚挚地问。

宋家明说:“从没有人帮过我,我也不需要。为什么我要白白被救助?人贵在自立,我家现在还过得下去。只要有人别对我落井下石。”

“哦。”我干巴巴地,“哦。”

我们学校整理校风,不许学生混社会,打工也不行。

他怕我去举/报。

我忍不住劝说他该多露出笑容,亲切且英俊。

他冷着脸,“每天在店里笑够了。”

我们聊得渐多起来。

在一个深冬的夜。

我半夜接到他的致电,声音颤抖、慌里忙张地说,他爷爷突然摔倒,昏迷不醒,找不到车子可以送去医院。

我赶紧叫上司机去帮忙。

有惊无险。

我看见宋家明的家。

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用生锈剥漆的铁板、烂趴趴的木板拼成的盒子。

还有一回,新闻预告将有十号风球登陆。

我去找他,“来我家捱几天再回去,保全财物,命最要紧,要什么面子?……没关系,反正我爸最近对新包的二奶入迷,整天不着家。”

最艰难的是他十七岁那年。

他爸突然被救护车拉走,因偷了他存的大学学费去赌马,全输光了,当场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我得知是在几天后。

宋家明没跟任何人卖苦,只是暗暗决定拿到高中文凭就投入职场,不上大学了。

太可惜了。

所以。

我替他缴清一年学费,“兄弟正是要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

宋家明没有死脑筋,他接受了。

当时,我看着他,他被接二连三的残酷现实打击得垂头丧气,我感到一丝怜悯。

就算他读出头,也不过做个爬格子的打工仔,对他来说是改命了。

人生真是关乎金钱和人脉。

呵。

贫富差异,显而易见。

06

宋家明直接从律所开车过来。

先去茶餐厅吃饭。

两个大男人,成年Alpha,坐一张折叠小方桌是有点挤的。我们膝盖挨着。像中学时那会儿,放课后来偷吃一样。总是我请客。

我太饿了,急头白脸地吃掉两大盘饭。

“你是饿死鬼么?”他点起一支烟。

“自昨天中午起我滴米未进。”我说完,接着骂,“郦国维一点儿没提前告诉我,我毫无准备,我是昨天才知道,他丢我一个人去面对一群债主,连房子都抵了。”

“我得找到郦国维,他那些情妇里一定有人知道他跑哪去了。”

我想到周俭光说的。

我大气嘘嘘地问:“家明,你是浸过咸水的法学硕士,你帮我捋一捋,郦国维是否还有坑挖着留给我。”

宋家明说好。

没犹豫。

我们谁都没提先前绝交的事。

轻飘飘地揭过一页。

吁。

我松下一口气。

“你先理清。”他出乎意料地冷静。

我慢慢意识到,“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郦国维大厦将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预兆是有一些的,但我怎么知道?我是律师,不是商人。你每天一掷千金,穷奢极欲地过日子,我以为你多么有底气。”

“你是专程来嘲笑我的吗?”我瞪他。

“是。半年前我就说过,你继续不思进取,跟那些烂货狼狈为奸,迟早被拖下水。”

“宋家明你这个白眼狼,你忘了谁在你年少时帮过你!没有我就没有你今天。”

“我没还你钱?我付了利息的。”

“你清高,你一厘一毫不想欠我。”

“我欠你我就要帮你作伪证帮你圆酒驾的谎?我冒着被吊销执照的风险让你保住驾照——你做梦!郦梦黎,我不可能永远像以前一样跟在你身后作一条无嗅无味忠心耿耿的狗!”他气不过。

我冷笑,“我看是宋大律师你搭上了司长的女儿觉得我配不起你。”

他明显地一怔,“就准你暮四朝三、风流成性,我当和尚?”又问,“谁告诉你的?你去打听了?不是生我气说这辈子不想听到我的名字。”

我像被蜂针蛰了一下,粗着嗓子,“您宋大律师是融城红人,人人议论你,我总不能戳聋自己的耳朵。”

我妒忌他。

他的对象很优秀,一个胜我十个。

生在名利场的Omega们得天独厚,聪明、美丽、骄矜,想成为她们的配偶,只有钱是不够的,还要谈吐和修养。

我自折叠椅上跳起来,“不帮就算了!”

餐厅的阿婆路过。

她很凶,“要吵出去吵,”把拖把往我脚底下一插,“抬脚。”

我俩都坐好。

我:“……”

宋家明:“……”

半晌。

宋家明捏着鼻子似的,“你等我把你身上有没有债务查清再走。你老大一个人,我管得着你死活?”

哈哈。

我赢了。

我就知道!

宋家明对我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住进他家。

他去年新买的房子,只靠自己。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白天上班,晚上为我无偿加班。

我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什么也没做,看电视读漫画地孵了一周,开始觉得闷,我跟他说:“借我一套西装,我好了,我要去找一份工作。”

我真没钱了。

“你打算干什么?”

“我也是个大学生,有什么不能做?”

“要我给你介绍吗?”

“真是麻烦你。”我喜出望外。

“有什么要求?”

“一个月两三万就行,朝九晚五,我都能忍。”我唉声叹气,从此要像芸芸众生,上班、下班、支薪水地熬日子,真无聊。

宋家明简直气笑了,“现在大学生满大街都是,你毕业四年没上过班,你有什么工作经验?你大学绩点一塌糊涂,光会吃喝玩乐,张口要两三万?!”

“梅婶都要一万五一个月。”

“她烧得一手好饭,打扫全屋卫生,你呢?你在我家沙发瘫着不动,来留一桌子的啤酒罐让我下班回来收拾。”他说一句粗口。

我脸绷着,“那你说我值多少?”

他说:“帮你问了一个坐写字台的工作,从零学起,实习三个月,工资五千,转正后起薪一万。”

他妈的——

我以前在公司挂职标的是年薪百万!

“小郦,万事开头难,你认清现状,才能东山再起。”

“我用不着你教训我。”

“那好,”宋家明作‘请’的手势,“你自己去找,让我刮目相看。”

“你觉得我寄人篱下就要对你低头。”

“起码你得有生活自理能力吧?你当我是你老婆还是亲妈,需要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拾衣服内裤,你几岁了,你好意思?”

“你在赶我走?”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我被激得手发抖,“你以为我只有你,没别的路子了?周俭光还说会帮我!”

“……周俭光?”

宋家明第一次从我这听说,皱起眉,“你怎么跟那样的危险人物扯上干系?他凭什么要帮你?”

我不说了。

看到他惊疑不定的神情,我极之满意。

吓一跳吧?

我妥善保留着周俭光的名片。

我知道我是落水狗,谁路过都能踹我一脚。

但这个人是谁都不能是宋家明。

我搬去与小云一块儿住。

他还爱我。

他卖掉以前我送的礼物,钱全给我,问是否有给我帮上了一点小忙?

我很感动。

我看着钱,我觉得好像不用急着找工作。

在温柔乡再躲风头几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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