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瀛疾步出了凤仪宫,两步又停了下来,吩咐小太监:“去内务府将去岁南邬进贡的金箔膏要来,只说是奉孤的命。”
小太监垂首称是,不想转身就撞了身后扫洒的宫女。
那宫女梳着双环髻,脸上带着伤,墨绿色的宫裙下,一双青缎鞋磨得发白,她抬眼瞧见萧北瀛,慌忙跪下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萧北瀛颔首,不经意瞥见她袖下露出一角的青紫伤痕,目光稍顿。
想起前世,萧北祺自双腿残疾后便性情大变,好似确实有传闻说他凌虐宫人,只是他当时满心愧疚,不曾派人去查。
如今看来,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
李来宝刚送走朱太医,瞧见太子爷匆匆跨了门进来,紧着心将今日的事细说了,见萧北瀛面色不虞,他扑通跪下请罪,嚎道:
“奴才有负殿下嘱托,叫姑娘受了伤,奴才……”
到底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儿了,萧北瀛哪里看不出这狗奴才耍滑,一脚轻踹过去,睨了眼他淡淡道。
“自去领十个板子。”
李来宝苦着脸:“是……”
“回来!”
萧北瀛蹙眉:“太医如何说的?”
“叫姑娘三日不可碰水,按时抹药,不出一旬便可好全了,只是……”李来宝看着太子爷的脸色,犹豫道,“只是怕会落下疤……”
萧北瀛嗯了声,眉头松开。
谢皎皎听闻太子下朝后就去了凤仪宫请安,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眼前,谢皎皎反倒近乡情怯了,怔在原地,贝齿不自觉咬着唇,心乱如麻。
“……姑娘。”春芽见她半晌不动,压着声含糊不清的提醒着,“行礼,姑娘……”
谢皎皎猛的回神,垂下头,忙屈膝:“臣、臣女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见她如此拘束,萧北瀛心中轻叹,不等她见完礼就将人扶起,好笑道:“昨日还一口一个太子哥哥,今日就是殿下了?”
谢皎皎唰的红了脸,羞惭满面:“昨日……臣、臣女一时糊涂,失了礼数……”
萧北瀛不喜她同他如此生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春芽不可置信的钉在原地。
这这这……
不是说太子殿下最是知节守礼之人吗?怎、怎对她家姑娘如此、如此……孟浪。
有眼色的李来宝当即连拉带拽的将人拖了出去,不忘悄没声儿的把门带上……
谢皎皎也是毫无防备,盯着眼前这张俊逸出众的面容,心口慌乱不堪,喉口微涩,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萧北瀛俯下身,摩挲着指下那片细腻白皙的肌肤,勾起唇。
“那便一直糊涂下去……”
谢皎皎睫毛颤了颤,看着那笑,只觉着脑中轰的一下,像喝醉了酒似的,晕乎乎的。
萧北瀛看着她绯红的脸庞,眸色深了深,声音带着蛊惑:“……可好?”
谢皎皎迷迷怔怔的点了头。
萧北瀛满意的用指腹蹭了蹭她的下巴,旋即将人松开。
“伤了哪只腕子?”
谢皎皎呆呆抬了抬手。
萧北瀛刚要握住检查一番,谢皎皎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萧北瀛失笑,伸手去捞:“别动,给孤瞧瞧伤口。”
谢皎皎又退了一步。
萧北瀛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蹙眉:“躲什么?”
谢皎皎看着他,心中几番纠结,还是忍不住问了:“太子哥哥既不喜欢我,又……”
萧北瀛挑眉:“又什么?”
谢皎皎闭了闭眼,心一横,脱口道:
“又何必勾引我!还、还让我留宿东宫,毁我名声……”
越往后,声儿就越小了。
勾引?毁她名声?
小丫头还真敢说……
萧北瀛简直哭笑不得。
“孤何曾说过不喜欢?”
谢皎皎瞥了他一眼,绞着指头驳道:“明眼人都瞧得出……”
若是喜欢她,又怎会这么多年都拒她于千里?
甚至……不惜亲征三年。
萧北瀛一噎。
心口也疼得厉害。
前世……她究竟是以何心情同他身死一处的。
……萧北瀛不敢想。
二人前世种种羁绊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重现,画面意外的鲜活。
从太后寿宴被那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抱住腿,到她握着他的玉佩不松手,再到后来她无事便寻些宫外的小玩意儿逗他开心……最后就是她含泪自戕在他怀中。
儿时父皇严厉,母后冷淡,宫人们奉承……
唯有她,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没有不喜欢……”
他哑声道:“只是从前孤不懂,也不愿承认……”
谢皎皎怔怔看着他。
萧北瀛垂下眸,同她坦露心迹。
“外人都羡孤自幼得父皇看重,享太子之尊……殊不知……孤连寻常百姓的母子亲情都未曾体会过。”
“……父皇一直对孤寄以厚望,教导孤,欲安社稷者,必有所割弃;欲固君位者,必行权变之术……”
“孤学得很好……”萧北瀛自嘲,“玩弄人心,机关算尽,为达目的,什么情爱、道义……统统不值一提……”
“可此番,在……”
他神情晦涩,顿了一下:“……在沙场,经历了生死……孤却后悔了。”
“孤不愿……不愿只为父皇活、为母后活、为太子之位活,不愿来日身死徒留悔憾……”
萧北瀛定定看着她,艰涩道:“孤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陪你,重活一次。
谢皎皎听完这席话,心似被劈成两块儿,半边疼得发涨,半边甜得腻人。
她竟不知……太子哥哥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也未曾想过,自己痴念多年的梦中人亦心悦于她。
萧北瀛样貌随了嘉德帝,形容俊美,剑眉飞斜入鬓,大抵是性情冷淡,平日狭长的丹凤眼里总透着几分疏离。
今日他身着玄色织金蟒纹宽袍,如意纹广袖浓金滚了边,片云缀金腰环,上面坠着缡龙纹白玉佩,墨发由嵌宝赤金冠束起,愈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谢皎皎陷进他那双化了冰的眼眸中,只觉心如擂鼓,脸颊火烧似的。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往后……”
萧北瀛再不愿克制,抬手将她拥进怀里,大掌锁住她的腰,沙哑道:
“往后,都由皎皎陪着孤,可好?”
熟悉的苦松香扑面而来,谢皎皎红了脸,点点头,她试探的环住他,软若无骨的柔荑贴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
重生以来所有的不安、恍惚,终于有了归处。
萧北瀛只觉心中安稳熨帖,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贴着抱了许久,直到李来宝硬着头皮来扣菱花门:“殿下,谢贵妃遣人来催了……”
萧北瀛这才将人松开。
谢皎皎这会子倒是有些难为情了,低着头,不敢瞧他,腮边晕霞,烧到了耳根子。
雪白圆润的耳垂充了血宛若上好的东海珍珠,萧北瀛忍不住捏了捏,戏谑:“羞什么?不是胆大包天,城楼都上得?”
谢皎皎杏目睁圆,耳朵红得更厉害。
她小声嘟囔:“太快了嘛……”
萧北瀛听见了,勾唇,不再逗她。
他朝外喊:“来宝!”
很快门被人推开,李来宝进来先瞅了眼满面春风的太子爷,又若无其事的扫了眼谢皎皎,只见谢姑娘白霜般的雪肤上洇出胭脂红,明艳动人的面上恰似桃花绽放。
李来宝心里便有数了。
“殿下?”
萧北瀛吩咐道:“金箔膏可取来了?”
“取来了。”李来宝捧了药上前,笑吟吟的。
萧北瀛拆了纱布,亲自给谢皎皎上了药,瞧见糜烂红肿的伤口,好看的丹凤眼里闪过寒意,更多的是心疼。
他捧着她的手:“可还疼?”
谢皎皎心里灌了蜜似的,摇了摇头。
“这金箔膏可化腐生肌,每日涂些便不会留疤了。”
谢皎皎是听说过这个的,她迟疑道:“可这不是南邬送来的贡品,专供二皇子活血生筋的吗……”
传言当年二皇子为救落水的太子殿下,在冰湖中冻坏了腿,皇后娘娘听闻这失传的金箔膏有生肌续筋的奇效,不惜花费重金命南邬族人遍寻珍草名药制作成膏,放进每年的岁贡中。
一年最多不过三五瓶,极其珍贵。
想起萧北祺和皇后,萧北瀛脸上笑意便淡了淡。
他替她卷下袖子,不甚在意道:“左右他用了这么些年也未见好,想来成效不大。”
“可是皇后娘娘……”
萧北瀛抬手,指腹轻压在她朱唇上,温声道:“无碍,你只管听话,用着就是。”
唇上的温度叫谢皎皎心被火燎了似的口干舌燥。
她不自在的抿了抿唇,目光飘忽,点了点头。
谢贵妃担心惹人注目,只唤了身边不打眼的宫女来。
李来宝引着人进来。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表姑娘。”
萧北瀛淡声:“起来吧。”
那宫女直起身,不敢多瞧,只毕恭毕敬的传话。
“娘娘说,姑娘尚未出阁,殿下不日又将定下储妃,强留姑娘夜宿东宫实是有违礼制。”
“还请殿下速将姑娘送回,往后顾及谢家和皇后娘娘的颜面,行事三思。”
言外之意,强留臣女过夜,大逆不道,且不顾及皇后和乔家的成算,陷谢家于两难,非君子之风。
李来宝瞪眼:“大胆!”
萧北瀛自幼得嘉德帝看重,稳坐储君之位,前朝大臣、后宫妃嫔,就算不是阿谀奉承,也是恭敬有加,哪个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斥责。
谢皎皎悄悄去看萧北瀛的脸色。
只见他扫了李来宝一眼,随即看向那宫女,淡声道:“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孤受教了。”
那宫女屈了屈膝,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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